墓室深处，长明灯的火光在阴冷的空气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金丝楠木棺椁横陈在祭坛中央，宛如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
孙掌柜此时正趴在棺椁之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化僵墓的‘暗手’比我想象的还要阴损。”
孙掌柜嘴里嘟囔着，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过。
他先是用黑驴蹄子在棺材的四个角轻轻敲击，听音辨位，将墨斗线精准弹在棺盖的缝隙处，最后掏出一根透着暗红色的长钉，对着棺头的位置狠狠一拍。
“咔嚓——”
一声响声打破了寂静。
这是化僵墓独有的封棺暗手‘九龙锁尸钉’被破解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阴寒白气顺着缝隙喷涌而出，这是积攒了数百年的尸气与地底阴煞。
孙掌柜双手扣住棺盖的边缘，双臂肌肉暴起，低喝一声：“起！”
棺盖缓缓移开了一道宽约半尺的缝隙。
他迫不及待的探头往里一看。
只这一眼，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贪婪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错愕，紧接着，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直冲天灵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孙，怎么了？”
站在墓室门口警戒的约翰，见孙掌柜半天没动静，忍不住扬声喊道：“是不是里面的宝贝太多，把你这双老眼给晃花了，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很有可能。”
林玄枢抱着剑，目光在四周的墓室结构上扫视，分析道：“按照前朝亲王的规格，这种级别的大墓，棺椁内的贴身陪葬品必定极其丰富。”
茅山道士常年和僵尸古墓打交道，对这化僵墓的规制很清楚，自然也明白主棺意味着什么。
“老孙，你倒是说句话。”秦钟是个急性子。
李想站在几人身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关注宝物，而是动了动鼻子，职业本能让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有问题。”
李想心中暗道。
随着棺盖打开，溢出来的味道不对劲。
确实有尸香，但是在尸香之下，还掩盖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异常刺鼻的……奶香味？
“呼——”
孙掌柜终于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既有震惊，又有疑惑，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并没有立刻解释，而是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上前。
“你们自己过来看吧。”
众人对视一眼，怀着满腹的疑窦围了上去。
海棠走在最前面，她探头往棺材缝里看了一眼，原本清冷的面容瞬间凝固，红唇微张，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原来如此……怪不得。”
“怎么会这样？”林玄枢紧随其后，看清棺内景象时，眉头瞬间锁死
“哦，上帝啊！”约翰这个西洋鬼子被吓了一跳。
“看把你们一个个吓的，跟见了鬼似的。”秦钟挤了进去，“让我来瞧瞧，到底是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
他把大脑袋凑到缝隙前，往里一瞅。
“嗯？！”
秦钟的脸上露出了和众人如出一辙的目光，还伸手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
李想感觉这一幕好眼熟，自己干坏事想要整蛊兄弟比这个还有耐心。
“希望是真的有问题，而不是在合伙整蛊人。”
李想心中嘀咕着，缓步走到主棺前面，顺着那道半尺宽的缝隙，将目光投射进去。
只一眼，他也愣住了。
棺材内部铺着厚厚的明黄色锦缎，历经岁月，依然保持着鲜艳的色泽。
在这锦缎之上，躺着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个大约十岁左右的孩童。
他身材矮小，面容稚嫩，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却并没有腐烂的迹象。
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合身，做工繁复的前朝王爷服，九蟒五爪，尊贵非凡。
在他的额头上，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的金色符箓，双手交叠于腹部，指甲却是漆黑如墨，长达三寸。
最显眼的是他的嘴角，两颗尖锐的獠牙微微探出嘴唇，在长明灯的照耀下闪烁着寒光。
这就是墓主？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孙掌柜。”
李想抬起头，目光看向一旁的孙掌柜，语气中充满了怀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在下来的路上，你信誓旦旦地说过，这位墓主生前是一位妖修大师，而且深受妖人皇帝宠爱。”
“没错，我是这么说的。”孙掌柜点了点头，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李想指了指棺材里还没有自己腰高的小僵尸：“你管这叫妖修大师？你管这叫实力一般般？”
十几岁的大师？
你也开了挂？
在这个职业者体系森严，晋升难如登天的世界，成年之前能入了门路都算是天才了，十几岁能达到大师境界。
哪怕是打娘胎里开始修炼，也不可能这么快。
“等等，我查下族谱。”
孙掌柜也是一脸的懵逼，他从怀里再次掏出那本泛黄的册子，借着灯光，手指哗啦啦翻动着。
“没错啊……”
孙掌柜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字，反复确认：“清玄……咳咳，不对，是这位妖人王爷，生卒年记载得清清楚楚，享年四十一岁，职业妖修，境界第四境大师。”
“四十一岁？”李想指着棺材里的小屁孩，“你告诉我这玩意儿四十一岁？”
这可是入殓师的专业领域，李想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具尸体的骨骼发育程度，绝对不超过十四岁。
如果这孩子真是十几岁就修成了大师，这天赋简直可以用妖孽来形容。
“有没有可能是我们走错了墓？”林玄枢插了一句。
自从上次他和师弟把自家祖师爷从坟里挖出来卖给军阀后，他对这种‘货不对板’的情况就有了心理阴影，一遇到这种事，下意识就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又搞错了对象。
“放屁！”
孙掌柜脸色一阴，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说我贪财、阴险、狡诈、怕死，这些我都认，但你不能质疑我的专业。”
他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横飞：“我孙某人入行五十年，至今挖了一百多个妖人墓，分金定穴从未失手，更从来没有出现过走错门的情况。”
“这座墓的风水格局、机关布置，乃至墓砖上的花纹，都和记载的一模一样，绝对错不了。”
“那这就是狸猫换太子？”秦钟摸了摸下巴，突然冒出一句，“会不会是这老王爷找的替死鬼？”
刚说完，他就觉得不合适。
谁家找替死鬼会找个十岁的孩子，还给穿上亲王服饰，用这么高规格的化僵墓来养着？
“不可能。”
孙掌柜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指着棺盖上的痕迹：“化僵墓的‘九龙锁尸钉’完好无损，封棺的‘尸胶’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这说明自下葬以来，这口棺材从来没有被打开过。”
“如果不是走错了，也没被调包，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孙掌柜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这个躺在棺材里的小僵尸，就是这座化僵墓的真正墓主，也就是那位平平无奇的妖修大师。”
“有一种可能……”海棠挑了挑眉，“返老还童。”
“返老还童？”众人一惊。
“没错。”海棠点头道，“有些修炼邪术的妖人，为了追求长生，会在临死前散去一身修为，逆转精气神，将肉身退化到孩童时期，以此来欺瞒天道，或者为了更完美地融合某种血脉。”
“看这小僵尸的模样，分明就是逆转功法到了极致，想要借这化僵墓的龙气，重活一世。”
听到这里，众人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前朝的妖人，为了活命，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骨骼摩擦声，从棺材内部传了出来。
众人心头一跳，齐齐看向棺内。
只见那个原本安详躺着的小僵尸，眉头竟然微微皱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双眼皮开始剧烈颤动，交叠在腹部的手指也微微勾起，指甲在锦缎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不好，他要醒了。”林玄枢脸色大变，背后长剑出鞘，“这是受了生人阳气冲撞，要起尸了。”
这可不兴醒来啊。
一个十岁的妖修大师，死后在龙脉节点埋了几百年，受龙气滋养化为僵尸。
李想站在棺材边，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伸出了右手。
催魂手，这不是攻击能力，而是入殓师用来安抚死者残魂，让其在入殓时保持安详、不至于诈尸的看家本领。
“睡吧，睡吧，还没到起床的时候。”
李想心中默念，右手稳稳按在了小僵尸的脑门上，盖住了那张即将脱落的金色符箓。
“嗡——”
一股柔和而阴冷的波动，顺着李想的手掌传入小僵尸的体内。
这股力量并不霸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韵律，就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拍打着哭闹的婴儿。
原本即将苏醒的小僵尸，被这只手按住后，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颤动的眼皮重新合拢，勾起的手指也慢慢松开。
仅仅过了两三秒，小僵尸再次恢复到死寂状态，安安静静躺在棺材里。
“呼……”
李想收回有些发凉的手掌。
“还好，这小家伙起床气不大，哄一哄就睡回去了。”
他转过头，却发现周围几个人都看着他。
就连一向淡定的海棠，此刻也是美眸圆睁，红唇微张，一脸的惊讶。
“怎么？都看我干嘛？”李想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长花了？”
约翰率先打破了沉默，“李，原来你是天命者。”
“天命者？”李想一愣，“那是啥？”
“师弟，洋鬼子口中的天命者，用咱们大新朝的行话来说，就是先天职业者。”
秦钟在一旁补充道，看向李想的眼神也变了，“我也没有想到你是先天职业者，藏得够深啊。”
“好足的灵性。”孙掌柜更是双眼放光，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看着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