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细搜,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
这大汉除了一柄品质尚可的大刀是玄兵外,身上只剩寥寥几张面额不大的银票和几块碎银,外加两张品阶不高的防御符箓。
“竟是个穷鬼!”
青蛇心头不忿,抬脚踹了踹那僵硬尸身,啐了一口。
“等等。”楚凡却抬手阻住她,嘴角勾出一抹深意:“未必便真这般穷酸。”
他闭目凝神,神识探入万魂幡。
这妖族大汉的魂魄已被他摄入幡中,炼作主魂之一。
其生前记忆,自也如书卷般向他铺展。
略一梳理那些驳杂记忆碎片,楚凡脸上的笑意渐浓,最终咧嘴笑道:“果然另有乾坤!这厮在离青州城两百余里的一处隐秘山涧,藏有一个巢穴,他大半生的积蓄,全在那里面!”
“什么?!”魔云子再度怔住,红唇微张,满脸难以置信。
她不知万魂幡存在,却深知这般完整攫取他人记忆,唯有抽魂炼魄这等酷烈魔道手段方能做到。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家这位身为朝廷镇魔卫的主人,竟已悄无声息掌握此等秘法,且运用得如此娴熟!
青蛇闻言,当即兴奋起来,催促道:“那我们还等什么?这便去端了他的老窝!”
楚凡却摇了摇头,眼神重归沉静:“不急。我此番出来,本为修炼‘九霄御风真经’而来。如今真经已初窥门径,虽在攻防上助益尚浅,但若论身法之快,已能压制寻常通窍境。”
“此行目的既已达成,又顺手除了这魔道子,眼下最要紧的,是带他的尸体回镇魔司领那赏银。”
他语气一凝,添了几分郑重:“魔云子,你那位师叔既派你与魔道子等人前来,难保无后续手段。你们既已失败,以那老怪物的性子,怕是会派其他人前来吧?”
“不错!”魔云子点头道:“公子,还是先退回青州城暂避锋芒,方为上策。”
“哼!”楚凡眼中寒芒一闪,杀意凛然:“早晚有一日,我会将那老怪物的老骨头一根根拆了!”
忽的,他似是想起什么,又问魔云子:“对了,你那师叔,想必也是镇魔司与六扇门榜上有名的通缉重犯吧?”
魔云子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宛若看待“移动宝库”的炙热目光,看得心头发寒,冷汗直流。
她嘴角抽了一抽,艰难点头:“是……悬赏极高……”
“很好。”楚凡阴恻恻笑了起来。
那笑容看得魔云子心底发寒。
果然……
自家这位主人,已将那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师叔,也视作了必须猎杀的目标!
楚凡不再多言,取出一个黑色大布袋,将魔道子的尸体装入,然后收入了须弥戒。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
“走吧,回城。”
……
青州城南城,人流如潮,喧嚣彻耳。
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胖子高大上、江远帆、梁秋与凌风四人,正鬼鬼祟祟打量着过往行人。
四人怀里鼓鼓囊囊,揣的正是如今已不算稀罕的“裂山拳”拳谱。
“唉,帮里弟兄们说了,附近几条街想买、能买这拳谱的,差不多都买遍了。”
胖子苦着脸,拍了拍怀里的拳谱:“再想多卖几本,难喽!”
江远帆点点头,缓缓分析道:“附近市场已趋饱和,咱们得开拓新客源才行。”
梁秋性子寡言,只吐出三个字:“走远点。”
凌风一旁点头,以示附和。
四人一番合计,决意分头行事:胖子自与江远帆一组,梁秋则同凌风一道,往南城更繁华也更陌生的地界摸去。
刚转过一个街角,便见前方宽阔广场上人山人海,喧闹震天。
无数年轻面孔,或兴奋、或忐忑,正拼命往一个方向挤。
“怎么回事?有热闹看?”胖子眼睛一亮,脚步便慢了下来。
旁边有个路人随口应道:“是赤焰门今日公开招弟子呢!机缘难得啊!”
“赤焰门?”四人面面相觑。
他们初到青州,对此地宗门势力并不太熟。
可“招弟子”三字入耳,四人却不约而同眯起眼睛,仿佛已瞧见无数银子在眼前晃动!
“招弟子嘛,定然只有少数人会被选上,更多人却是要被刷下来的!”
胖子搓着双手,胖脸上满是精明。
江远帆接话道:“这些落选之人,正是咱们的目标客户——他们心中沮丧不甘,正需另寻提升武道之法,咱们这‘裂山拳’,恰合他们心意!”
梁秋与凌风也瞬间悟透其中关窍……这不正是精准兜售拳谱的大好时机么?
四人不再犹豫,当即如游鱼般钻入人群。
他们目标明确,不往招收弟子的核心处凑,只在周边游弋,目光锐利如鹰,专寻那些垂头丧气、从人群中黯然退出的身影。
“这位兄弟,我看你骨骼清奇,只是机缘未到!我这儿有本上乘拳谱‘裂山拳’,价格公道,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保管能助你另辟蹊径,踏上武道巅峰!”
胖子拉住一个唉声叹气的青年,唾沫横飞地推销起来。
有人将信将疑,有人嗤之以鼻,却也有那心有不甘、又揣着些银钱的,接过拳谱随手翻看。
待瞧出这竟是一门体系完整、颇有可取之处的拳法,果然便有人动了心,掏了钱买下。
眼见一本本拳谱脱手,一块块银子入袋,胖子几人心中乐开了花,吆喝得愈发卖力。
然而,他们这般“精准兜售”,终究引来了维持秩序的赤焰门弟子注意。
几名身着统一赤焰纹饰服饰的弟子,面色不善地围上来。
为首一人厉声喝问:“何方狂徒,敢在我赤焰门招弟子之地喧哗售卖?简直不将我赤焰门放在眼里!”
胖子几人心中一凛,忙陪笑道:“几位师兄息怒,我们只卖给那些落选之人,绝无扰乱贵派招收弟子的意思!”
“谁是你师兄?强词夺理!给我拿下!”赤焰门弟子哪里肯听,不由分说便动了手。
胖子与梁秋、江远帆反应稍慢,瞬间便被制住,怀里的拳谱与刚赚的银钱全被搜了去。
唯有凌风仗着身法灵活,见机不妙,早一步缩入人群,侥幸逃脱,一路头也不回地往七星帮方向奔去求援。
胖子、江远帆、梁秋三人被反剪双手,五花大绑,推推搡搡地拖入附近一处属赤焰门的别院,狠狠掼在冰冷的地面上。
“啪!啪!”
几道清脆的鞭声破空而来,毫不留情地落在三人身上。衣衫瞬间裂开,露出道道血痕。
梁秋咬紧牙关,只闷哼一声,硬生生忍了下来;
江远帆也面色发白,额头冷汗直冒。
唯有胖子,吃痛之下“嗷”的一声便嚎了出来,声音凄厉至极。
“还敢嚎叫?”
执鞭的赤焰门弟子眉头一皱,只觉颜面受损,又是几鞭狠狠抽在胖子身上,打得他哭爹喊娘,好不狼狈。
“这不对吧……”胖子抬头,鼻涕眼泪一起出,说道:“我嚎叫得厉害,不正说明你鞭子抽得厉害么?你不应该抽那两个一声不吭的么?”
“……艹!”梁秋和江远帆气坏了。
梁秋见状,心知再硬撑下去吃亏的是自己,急忙抬头喊道:“且慢动手!我们是七星帮的人!我等师兄楚凡,乃是镇魔司在册的镇魔卫!”
“还请诸位看在镇魔司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楚凡?”这两个字入耳,几名赤焰门弟子动作微微一滞,脸上掠过一丝忌惮。
近段时日,楚凡在青州城声名鹊起,尤其是他镇魔卫的身份,确实让人多了几分投鼠忌器之心。
然而,那为首的弟子眼神闪烁几下,却冷哼一声:“镇魔卫又如何?楚凡的名头我们自然听过,但这里是赤焰门的地盘!”
“是你们先坏了规矩,在此地兜售拳谱、扰乱秩序!便是镇魔司来了,也得讲个道理吧?给我继续打!”
他虽不敢下死手,却存心要给几人一个教训,好彰显赤焰门的威严。
鞭子正待再次扬起,院外忽传来一声清喝:“住手!”
只见曹炎快步走入,他得了凌风报信后便马不停蹄赶来,此刻面色沉凝。
他先瞧了一眼身上带伤的胖子三人,随即对那几名赤焰门弟子抱拳道:“几位兄台,在下七星帮曹炎。门下师弟不懂事,冲撞了贵派,曹某在此赔罪。”
“还请看在楚凡师弟的面上,高抬贵手,事后七星帮必有补偿。”
那赤焰门弟子上下打量了曹炎一番。
曹炎虽然收敛了气息,但那气势隐隐压了他一头。
他也知道对方实力在自己之上。
可,这里是赤焰门!
莫说一个开灵境后期,即便是神通境又能如何?
难道还敢在赤焰门里动手不成?
那赤焰门弟子轻哼一声,倨傲道:“七星帮必有补偿?如何补偿!”
曹炎正想说话……
一个清冷悦耳却带着几分寒意的声音,突兀地在院中响起:“赤焰门好大的威风,还想向我药王谷的朋友要补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水蓝色长裙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立在院门口。
她容颜绝美,气质却清冷如冰莲,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正是药王谷百里冰!
“是她?!”
刚才还一脸倨傲的赤焰门弟子,瞧见百里冰的瞬间,脸色骤变,惊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其余几名弟子更是手足无措,脸上瞬间堆起恭敬至极的笑容,连大气都不敢喘。
药王谷!
那可是掌控着青州乃至周边区域近三成丹药与宝植流通的庞然大物!
其影响力遍布江湖,哪个宗门世家敢不给几分面子?
尤其是这位百里冰,不仅是药王谷的核心弟子,更以性格清冷、说一不二闻名,据说谷内不少长老都要让她三分。
“不知您大驾光临,我等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一名身穿蓝色长袍的中年人,急匆匆赶来,躬身行礼。
他是赤焰门执事堂堂主萧逡。
萧逡额头冷汗都冒了出来,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也不知此地发生了何事,恨不得将这几名弟子一一踹死!
百里冰与曹炎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道:“听说我七星帮的朋友,被你们赤焰门抓了,我来瞧上两眼。”
“倒想看看,你们赤焰门有多大本事,敢动我药王谷的朋友!”
“啊?”萧逡大吃一惊,这才发现地上有三个被捆成粽子的小子。
地上这三人,是七星帮的人?
赤焰门的人抓了七星帮的人?
不是传闻药王谷要封杀七星帮、断绝其丹药宝植来源么?
怎地百里冰会亲自前来,还为七星帮说话?
更称这几个小子为“朋友”?
一连串的问题,在萧逡脑海中浮现而出。
他豁然转身,一巴掌就将边上为首的那名弟子扇飞了出去!
旋即……
他并指如剑,嗤嗤嗤几声,就切断了胖子几人身上的绳子!
“误会,这都是天大的误会!几位七星帮的兄弟受苦了,手下人有眼无珠,冒犯之处还望海涵,千万海涵!!”
萧逡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起来:“赤焰门愿作出补偿!”
无论是曹炎几人,还是一群赤焰门弟子,双眼都有些发直。
就在方才,曹炎说七星帮要给赤焰门补偿。
转眼之间,执事堂堂主却说要给七星帮补偿了。
赤焰门那几名弟子,赶紧将之前搜走的拳谱与银钱捧了回来,双手奉上,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百里冰目光淡淡扫过被曹炎扶起来的三人,说道:“你们几个,没事吧?”
“没……没事!”胖子三人揉着发痛的手臂,瞧着眼前这戏剧性的转折,都有些发懵。
萧逡又堆起笑脸,对百里冰躬身道:“您不容易来一次赤焰门,不如入内奉杯清茶,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
“不必了。”百里冰干脆利落拒绝,声音依旧清冷:“人既放了,我们便告辞,我们走。”
曹炎微微一点头,给胖子几人使了个眼色。
胖子几人怯怯看了一眼曹炎,赶紧跟在了后面。
萧逡带着一群赤焰门弟子,恭敬将几人送了出去。
院外,所有赤焰门弟子呆愣无语,脸上满是后怕与难以置信。
……
青州城雄踞一方,向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楚凡与换了身寻常布衣的魔云子、化为人形着惹火红裙的青蛇,一同穿过熙攘人群,往镇魔司方向行去。
阳光透过街道两旁高耸建筑,洒下斑驳光影。
路过一家酒楼时,门外空地上,一名体格壮硕的中年汉子,正沉脸纠正一小孩的拳架,一招一式毫不含糊。
“沉腰,坐马,气贯丹田!出拳要快、要劲,得有撕裂空气的气势!”
少年学得认真,动作虽显稚嫩,却也虎虎生风,引得路人驻足观看。
楚凡脚步下意识放缓,忍不住叹道:“这青州城果然尚武成风,便是普通人家,也这般重武道根基,自小便打磨筋骨。”
魔云子在旁点头附和,青蛇却百无聊赖东张西望,对这等基础拳法毫不上心。
“怪了,那拳法,似曾相识……”再行数十步,楚凡忽的顿住脚步。
“公子,怎了?”魔云子疑惑问道。
楚凡未答,眼中先有错愕,随即恍然:“那他娘的……不是‘裂山拳’么?”
没想到,胖子和江远帆他们的生意,竟做到这来了?!
楚凡不禁哭笑不得。
他神色随即凝重起来。
回头得好好叮嘱胖子他们,让他们适可而止。
青州城绝非青阳古城那般偏远小地。
此处帮派盘根错节,宗门世家林立,大小武馆遍布全城。
对这些势力而言,武学功法是安身立命的根基,是绝不容外人染指的核心利益。
几乎所有势力都有森严门规,严禁门下弟子外传武学。
一旦事发,轻则废去武功逐出师门,重则当场处死,最不济也要打断四肢以儆效尤。
胖子他们这般毫无顾忌地卖拳谱,看似与那些帮派势力或世家无关。
可,“裂山拳”若是在青州普及,大人小孩都练,富人穷人皆有,人手一本,必然严重冲击帮派、宗门与武馆的利益!
尤其那些靠传授基础武学吸纳弟子、维持营收的底层势力与武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到那时,胖子他们怕是要招来杀身之祸。
楚凡暗自记下此事,决意处理完魔道子的事,便立刻寻他们。
……
镇魔司内,议事厅宽敞明亮。
几名身着黑甲的镇魔卫聚在一处,交头接耳,语声压得极低,似在议论要紧事。
一名镇魔卫面带忧色,轻叹道:“唉,楚兄弟这一去,不知能否平安归来。”
另一人立刻摇头,语气凝重:“难啊!那魔道子是何等人物?通窍境二重天的修为,手段残忍,狡猾多端,死在他手下的高手不知凡几。楚兄弟单枪匹马便去……未免太过托大。”
又一人接话:“便是要除那魔道子,也该在司里邀几位同僚同往,布下天罗地网,才算稳妥。”
“说起来,你们谁知晓楚凡如今是什么修为?”一个年轻镇魔卫满脸好奇,问道,“我听闻他来青州前,不过开灵境初期。从青阳古城那事到如今,满打满算也就两月,顶天刚入神通境吧?这般修为,如何能杀得了通窍境二重天的魔道子?”
这话一出,众人皆沉默,脸上尽是困惑之色。
这时,身材最魁梧的王姓镇魔卫,捋了捋腰间佩刀,瓮声瓮气开口:“我也百思不得其解!这事儿想得我脑仁都疼。等楚凡回来,我定要跟他好好切磋切磋,不然连觉都睡不安稳!”
“都少说两句。”
一直端坐主位翻阅卷宗的镇魔都尉李慕白,终于抬眸开口,眉头微蹙:“莫非都闲得无事可做?日日在此议论旁人。有这功夫,不如多去巡几条街巷。”
王姓镇魔卫嘿嘿一笑,凑上前去:“老大,话不能这么说。难道您就不好奇,楚凡到底能不能杀了那魔道子?”
“他毕竟不是咱们青州镇魔司的嫡系,是帝都镇魔使月满空大人的人。万一折在魔道子手里,到时候冷大人如何向月满空大人交代?”
李慕白眉头皱得更紧。
这般顾虑,他并非没有过。
可再多思虑,又有何用?
就在此时,议事厅内所有说话声、呼吸声,仿佛被无形之手骤然掐断。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大门口^一道熟悉身影,正悠悠然走了进来,不是楚凡是谁?
楚凡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位身材妖娆、容貌绝美的红衣女子,垂手侍立,乖觉如侍女一般。
整个议事厅内,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在所有镇魔卫呆滞的目光中,楚凡不紧不慢走到李慕白面前,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尚好”,开口道:
“李大人,我把魔道子打死了,该去哪里领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