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鬼王的声音在李想体内中炸响。
并非面对强敌时的忌惮,而是猎人骤然发现自己踏入捕兽夹时的惊恐。
“灵虚?!”
“你不是早在万年前便身化洞天福地,用来镇压本王了吗?怎会还存世于这小辈体内!”
他没有任何迟疑,甚至顾不得继续侵蚀李想的魂魄,化作一道猩红的血煞流光,狼狈地冲出李想的天灵盖。
就在刚才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钻进了一具肉体凡胎,而是主动跳进了一座早已架设好的炼鬼炉。
那是跨越万年时光的算计。
随着赤红鬼王离体,李想只觉体内某种桎梏被打破。
“知了——”
蝉鸣声穿透了春秋岁月,自他体内响起。
一直沉寂的金蝉此刻振翅而起,同样飞出李想体外。
刹那间,整座灵墟福地都在震颤。
原本游离在灵墟福地中的规则碎片,乃至赤红鬼王散逸出的鬼气,都像是离家的游子听到了母亲的呼唤,疯狂地向金蝉汇聚。
光影交织,法则重塑。
在李想和张启臣震撼的目光中,金蝉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修长而朦胧的身影。
身影背对着二人,却仿佛背对着众生。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股超然的气质,如同屹立于岁月长河之上的孤岛,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在她周身,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只有一簇簇如烛火般跳动的火焰。
每一簇火焰并非燃烧空气,而是悬浮在虚空断层之中,其内部光影流转,仿佛蕴含着一个小千世界,山川草木在火光中生灭演化。
风华绝代,睥睨万物。
这一刻,她是天地间的唯一。
张启臣手中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源自道统血脉的共鸣。
他盯着这道背影,喉咙干涩,吐出一个令道教震动的名字。
“上清……灵虚祖师?!”
道门典籍记载,万年前,上清宗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号灵虚,集道、佛、剑三家之长,欲走最凶险的飞升之路,最终却身陨道消。
没想到,传说竟是真的。
那道身影并未转身,只是静静悬浮于李想身前。
“身化洞天福地的是灵虚菩萨,在此地镇压你的是灵虚剑仙,而站在你面前的……”
女子的声音清冷,不带丝毫烟火气,却蕴含着一种大道希音的韵律,直入人心。
“是灵虚真人。”
赤红鬼王脸色骤变,巨大的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看向眼前身影,咬牙切齿:“斩三尸?!你竟然真的敢走这条绝路。”
斩三尸,即斩去善、恶、执三尸。
这是一条被无数职业者视为禁忌的死路。
上古之后,唯有道祖在传说中半步功成,一气化三清,定下道教万世基业。
传闻若能斩尽三尸,再三尸各自飞升之后归一,便可超脱彼岸,证道永恒。
赤红鬼王此时才明白,为何灵墟福地的封印万年来坚如磐石,哪怕岁月侵蚀也未曾松动分毫。
因为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能量,都是灵虚菩萨的佛尸所化,而眼前这位,则是斩出的道尸灵虚真人。
赤红鬼王心中萌生退意。
面对这种疯子,哪怕只是一道执念化身,也不是他现在这个虚弱状态能抗衡的。
“灵虚真人,我们也算是万年的老邻居了。”
赤红鬼王收敛了周身煞气,法相缩小了几分,语气中透着商量:“大家都只剩下一口气,何必斗个你死我活,耗尽这最后一点真灵,让旁人坐收渔翁之利。”
“不如你我联手,这天下气运……”
灵虚真人抬起手,掌心之中,一方古朴的道印缓缓浮现。
“请上路。”
只有三个字,却如敕令。
赤红鬼王面皮抽搐,知道今日无法善了。
“欺鬼太甚。”
他怒吼一声,不再保留。
法相迎风暴涨,周身鬼气如沸水般翻滚,万鬼齐哭,阴风怒号,发出凄厉的哀嚎。
“死!”
赤红鬼王一步跨出,缩地成寸,一根手指如擎天之柱般点下。
这一指没有任何花哨,指尖却缠绕着黑红色的因果死线,仿佛要将这方天地连同灵虚真人的身影一同捏碎。
指尖所过之处,空间如镜面般崩碎,露出漆黑的虚空乱流。
大道至简,触之即死。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灵虚真人只是轻轻挥动了手中的道印。
面对这足以毁天灭地的一击,灵虚真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身后的那柄古朴长剑,自行出鞘。
锵——
剑吟声并不响亮,却压过了漫天鬼哭。
剑光乍现,如银河倒挂,似星河入海。
原本崩塌的虚空在这一剑之下,并未愈合,而是彻底湮灭,化作了一片绝对的虚无。
赤红鬼王的鬼指触碰到剑光,如同冰雪消融,无声无息地化作漫天光雨,消散于无形。
“这……这是什么剑法?”
张启臣看得目瞪口呆,这已经超出了术的范畴,近乎于道。
“斩道。”
李想心中突然冒出这两个字。
这一剑斩的不是形体,而是赤红鬼王这一击所蕴含的规则上。
轰!
一击未果,大战爆发。
两道身影在虚空中碰撞,每一次交手都引发福地秘境内的小天地震荡。
灵虚真人身形如梦似幻,举手投足间皆是圣术喷薄。
她不退半步,指尖道印翻飞,将赤红鬼王的法相一次次轰碎。
“吼——!”
赤红鬼王被打得节节败退,但他毕竟是鬼王之尊,生命力顽强得可怕。
即便法相破碎,只要尚存一缕怨气,便能瞬间重组。
“没用的,在这里我就是不死的。”
赤红鬼王狂笑,虽然狼狈,却依然凶悍,“你的力量用一分少一分,我看你能撑多久。”
灵虚真人神色淡漠,只是轻轻一点眉心。
“灵蝉,去。”
嗡——
金蝉化作一道金线,无视了空间距离,出现在赤红鬼王的眉心。
蝉鸣声大作。
春秋轮转,枯荣更替。
这一声蝉鸣,仿佛在赤红鬼王的灵魂深处敲响了丧钟。
“春秋蝉,你怎么会有这个?!”
赤红鬼王脸上的狂笑凝固了。
他的法相在这一刻不再重组,而是开始急速衰老、腐朽。
砰!
一声闷响,赤红鬼王的头颅炸开,虽然勉强聚合,但气息跌落了三成,原本凝实的魂体变得黯淡无光。
下方,李想看着这一幕,只觉遍体生寒。
上四境的交锋,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不是力量的对拼,而是概念的抹杀。
“非人……”李想喃喃自语。
同时,一个细思极恐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金蝉在他体内蛰伏了这么久,吞噬了龙虎锻骨汤的药力,帮助他吸收的海量龙脉尸气,对他来说好像就是理所当然,一切都在认知范围之内。
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自然到让他从未产生过怀疑。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寄生,才是最恐怖的。
“认知干扰。”
李想反应过来,背脊生寒。
金蝉不仅仅是一个过滤器,更是一个认知滤网,潜移默化中修改了常识。
“如果它不出来……”李想看了一眼那只金光闪闪的蝉,“我恐怕到死都没有察觉到异常。”
他随即联想到了张云裳。
“这位津门贵女移植了一颗心脏,是否也如金蝉一般。”
就在李想心念转动之际。
灵虚真人突然转头。
一道目光穿越了空间,直直落在李想身上。
目光并不锐利,却亮得惊人,仿佛一轮金色的大日在他眼前升起,刺得李想双目刺痛,整个人都有一种被灼烧的错觉。
然而,灵虚真人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继续攻向赤红鬼王。
“斩。”
一声轻语,如若敕令。
灵虚真人头顶上方,三朵虚幻的大道之花悄然绽放,随即凋零。
花瓣飘落,化作三个巨大的漩涡。
左侧漩涡,紫气东来,一道身穿道袍的身影盘坐其中,诵念黄庭经。
右侧漩涡,金光普照,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低眉顺眼,梵音阵阵。
中间漩涡,剑气冲霄,一柄断剑插在孤峰之上,杀意凛然。
道、佛、剑,三尸显化,经文隆隆。
整座灵墟福地都在这一刻被分割成了三个世界。
“你真的走通了?!”
“不,这不可能……”
赤红鬼王眼中的恐惧终于化作了绝望,但他毕竟是一代鬼王,绝境之下反而激起了最后的凶性。
“想杀本王?那就一起死吧!”
“剥皮地狱,开!”
哧啦——
赤红鬼王的法相撕开了自己的胸膛。
没有鲜血,只有无尽的哀嚎。
一道血淋淋的门户在他胸口洞开,传说中十八层地狱之一,剥皮地狱的投影。
无数只有血肉没有皮肤的厉鬼,从那门户中蜂拥而出,带着腐蚀一切的怨毒,冲向那三个漩涡。
轰,轰轰——!
至高之战,到了最后的白热化阶段。
天地崩塌,规则混乱。
这里已经看不清人影,只能看到一团团光芒与黑暗在疯狂对撞。
每一秒,都有无数厉鬼化作飞灰。
每一秒,都有道韵圣光消散。
“啊——!”
最终,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长空。
光芒散去。
只见灵虚真人手持道剑,身形虚幻了许多。
而赤红鬼王,已经被斩去四肢,削成了人棍,引以为傲的剥皮地狱投影,更是被那三个漩涡彻底绞碎。
“不——!”
赤红鬼王发出绝望的嘶吼。
“这根本不是你的力量,你作弊!”
他感受到了,这剑光中蕴含的不仅仅是灵虚真人的力量,还有这方天地的规则之力。
灵虚真人的佛尸身化福地万年,这福地早已是她的主场。
“聒噪。”
剑落。
一道无法形容的剑光,切开了时间与空间,也切断了赤红鬼王与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联系。
赤红鬼王的残躯在这一剑下,寸寸崩解。
这一次,他没能再重组。
“啊……”
伴随着最后一声长嚎,赤红鬼王的残躯开始燃烧,化作最纯粹的能量粒子。
他不甘心。
蛰伏万年,眼看就要破封而出,重现当年鬼祖的霸业,结果却倒在了黎明前。
“尘归尘,土归土。”
灵虚真人看着消散的鬼王,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亡灵,魂归来兮。”
“聚——!”
灵虚真人低喝。
原本想要逃逸的光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聚拢。
她转头,看向下方的李想。
抬手一招。
嗖!
李想手中的三代鬼彻脱手飞出,落入灵虚真人掌心。
“借刀一用。”
灵虚真人手腕轻抖,漫天黑红色光点如同长鲸吸水,尽数涌入这把妖刀之中。
原本漆黑如墨的刀身,在吞噬了鬼王本源后,开始发生剧变。
黑色的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岩浆冷却后的暗红色。
刀身上,一道道诡异的血色纹路浮现,仿佛血管般搏动,隐约还能听到万鬼哭嚎之声,却又被一股浩然道气死死压制。
这已不再是妖刀,而是一柄斩鬼之刃。
灵虚真人并指如剑,在刀身上凌空画下几道繁复的符箓,金光一闪而逝,没入刀身。
“这把刀吸收了赤红残余的能量,对灵体有克制之效,若是日后你能驾驭,或许能以此刀斩尽天下魑魅魍魉。”
说完,她随手一抛。
鬼彻化作一道红光,稳稳插在李想面前的岩石上,刀身嗡鸣,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算是借你身体布局的一点补偿。”
李想拔出长刀,感受着手中传来的滚烫温度,以及那种血脉相连的奇异触感。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空中的身影。
那眼神分明在问:您老人家还打算住回来吗?
灵虚真人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嘴角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真正的灵虚,早已死在万年前的飞升劫中。”
她背负双手,仰望虚空,声音中带着一丝解脱后的萧索。
“如今留下的,不过是一道为了阻止赤红想要重现鬼祖荣光的执念,借助灵蝉和福地之力,再现片刻罢了。”
“那……张云裳体内的心脏……”李想忍不住问道。
灵虚真人看了李想一眼,目光微动。
“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而看向一旁早已呆若木鸡的张启臣。
张启臣回过神,连忙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道揖。
“龙虎山天师府弟子张启臣,拜见灵虚祖师。”
灵虚真人微微颔首:“这个年纪能入第三境,根基扎实,倒是有几分少年天师的风采。”
“小……”张启臣刚想说什么。
“睡吧。”
灵虚真人轻声说道。
张启臣只觉眼皮重若千钧,连半点反抗的念头都升不起,身子一软,直接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我清除了他们关于刚才那一战的记忆。”
灵虚真人看向李想,“怀璧其罪,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对你是祸非福,这下你不用担心被龙虎山追问了。”
李想心中一松,连忙行礼:“多谢前辈。”
这位大佬算计了他,但不得不说,做事确实讲究,把后路都给铺好了,令人生不起一点气。
灵虚真人抬手一指,金蝉再次化作一道金光,没入李想体内。
“这灵蝉乃是灵虚菩萨留下的舍利子所化,蕴含大生机,以后便是你的了,可放心使用。”
紧接着,她手掌虚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