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反一正。
大壮卦。
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
“雷霆行于天际,声势浩大,此为阳气极盛之象。”
李想低头看着卦象,眸光微凝,“这卦象在极阴之地出现,便是阴极生阳,生机之中藏着一线凶险,只要坚守正道,心怀定力,便可获利。”
李想收起铜钱,掌心微微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纹路,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回头看了一眼趴在雪地里的虎百万。
这头平日里啸聚山林的白色巨兽,此刻像是一只受惊的大猫,死死盯着那黑黝黝的洞口,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咽。
这是生物对于某种未知大恐怖的本能畏惧。
李想拍了拍外壮内虚的虎百万:“虎兄,你在外面接应,若是有什么不对劲,不用管我,你自己先跑。”
说完,他从怀中摸出一颗妖粮丹,屈指一弹,丹药精准落入虎口。
虎百万含着丹药看着李想,这次是真的感动了。
赴汤蹈火啊。
李想迈开步子,走向如竖眼般的洞口,一步踏入洞穴,黑暗逐渐吞噬了他的身影。
洞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黑,岩壁上生长着一种发光的苔藓,散发出幽幽的蓝光,勉强能照亮前路。
这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将周围的一切映照得鬼气森森,如同行走在冥府的黄泉路上。
越往里走,这股阴寒之气越重,并非针对肉体,而是直透神魂。
李想调动全身气血,开启冰肌玉骨,体内虎豹雷音发出细微的轰鸣声,整个人如同一块温润的暖玉,将外界的阴寒隔绝在外。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穹顶高达百丈,倒挂着无数钟乳石,宛如利剑悬空。
而在溶洞的正中央,汇聚着一潭死水。
水面漆黑如墨,不起一丝波澜,连倒影都无法映照出来,就像是一块黑色的吸光布,吞噬着周围微弱的光线。
真正让李想心头一紧的,并非这诡异的环境,而在水潭四周早已站满了人影。
几十道目光,随着脚步声齐刷刷投射过来。
这些人泾渭分明,分成了几个小圈子,彼此之间气机牵引,隐隐形成对峙之势。
李想的目光快速扫过。
东面,四名身穿东洋武士服的男子按刀而立,领头者正是他在庙祝记忆中见过的柳生家教习,那标志性的半秃发髻和阴鸷的眼神,和记忆里的片段一模一样。
西面,四位身着青衫,气度儒雅的男子正在低声交谈,有人背负古琴,有人腰悬画轴,有人手持棋盘,有人手握书卷。
津门四君子,琴修蔡衍、画修崔璟、棋修魏奕和书修沈清河,四人师出同门,其师父是和陆长生一个时代的老宗师赵疏狂。
之前清理官道时,他们便是第一批离开临江的人,李想本以为他们早已离去,没想到竟一直潜伏在此。
再往后看。
左侧一拨人,光头戒疤,身披灰布僧袍,手持齐眉棍,个个气息沉稳,这是北少林的武僧。
右侧几人身背长剑,神色倨傲,剑意含而不发,剑鞘上刻着五岳嵩山图,显然是五岳剑盟中嵩山剑宗的高手。
还有身穿道袍的天师府道士,衣衫褴褛却腰挂乞袋的丐帮长老,以及几个身着儒衫的孔府文士。
这哪里是什么深山探险,简直就是大新朝职业圈的一场豪门盛宴。
李想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此刻顶着的是‘陆瑾’的脸,穿着的是西洋款式的风衣,脚踏长筒皮靴,与这群传统修士显得格格不入。
“陆瑾,你怎么来了,之前的信里不是说,你们陆家不参加这次的百年聚会。”
一道略带诧异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说话的是一名站在人群边缘的青年男子,身穿锦衣,腰悬玉佩,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和不屑。
李想脑海中迅速闪过孙掌柜提供的陆瑾使用手册。
此人能叫出陆瑾的名字,且语气如此熟稔中带着轻蔑,显然是津门圈子里的旧识。
既然是熟人,那就好办了。
毕竟骗的就是熟人。
李想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意,这是陆瑾招牌式的笑容。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掩住口鼻,仿佛这洞里的空气污浊不堪。
“我要是能自己决定,就不会回大新朝了。”
“这时候应该在大不列颠喝下午茶,而不是钻这阴森森的耗子洞。”
“家里老头子突然又发话了,说是老祖宗规矩不能废,非要不管死活的把我踢过来凑数,我能有什么办法。”
李想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无奈和厌倦,其中有对这片土地的嫌弃和对西洋生活的向往,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就是陆瑾。
陆家长房的三少爷,一个被家族视为朽木,被同道视为异类,最终被‘流放’到大不列颠留学的废柴。
这也是李想最好的伪装。
一个废物,总是能让人降低警惕。
果然,青年男子闻言,发出一声嗤笑:“也对,你要是能自己做主,就不会被送到大不列颠‘留学’了。”
他特意在留学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引得周围几人发出一阵低笑。
在大新朝的修行圈子里,所谓的留洋,往往意味着在家族斗争中失败,或是天赋平平被边缘化。
真正的天骄,修的是三教九流、诸子百家,练的是绝学秘术,谁会想去学金发碧眼的蛮夷之术。
“陆兄,何必妄自菲薄。”
又一道声音响起,这次说话的人语气倒是温和许多,但骨子里的优越感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洛云鹏,你嫌弃陆兄就大胆说出来,陆兄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是个比较特别的人。”
李想顺着声音看去,说话之人穿着青色劲装,背负双刀,语气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特别?”青年男子洛云鹏冷笑一声,“确实特别,放着好好的家传武学不练,跑去学西洋血肉什么机械一体化的职业体系。”
李想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机械可比活人诚实多了,至少他们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气氛微微一滞。
不少人眉头微皱,看向李想的眼神多了几分不悦,不过也没人再出言讥讽。
眼前这个是废物不假,他背后站着的龙门镖局陆家,尤其是新晋大宗师陆长生可是实打实的庞然大物。
“行了,闲话少叙。”
一道声音响起,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李想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一名站在水潭边巨石上的老者,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衣,一双眼睛极为诡异,左眼漆黑如墨,右眼却是一片惨白,天生异瞳。
这种眼睛在相修一脉中被称为阴阳眼,能见常人所不能见,断阴阳,判生死。
老者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停留在了李想身上。
他那惨白的右眼仿佛能看穿皮囊,直视灵魂。
一瞬间,李想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