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居高临下，微微低伏身躯，喉咙里发出滚雷般的低吼。
巨大的虎爪踩在松软的积雪上，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像是踩在棉花团里，连积雪下陷的深度都微乎其微。
这份控制力，足以让不少练家子汗颜。
“都别乱。”
李想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
他手按刀柄，身躯微躬，脊椎大龙隐隐弓起，做出随时准备爆发的姿态。
“妖城的，你们护住左翼，别让这畜生冲了阵脚。”
“董师兄和唐管事，右翼交给你们车行和马行的兄弟，把车围起来，马匹受了惊，看紧点。”
“是。”
众人齐声应诺，迅速结阵。
指令下达，队伍迅速变阵。
汪德等几名妖人此时也不敢藏拙，个个身上妖气翻涌，露出了部分本体特征。
有的手臂粗壮如猿，有的指甲暴涨如钩，还有的皮肤上覆盖了一层细密的鳞片。
作为半妖半人的存在，他们比纯粹的人类更清楚眼前这东西的分量。
眼前这头白虎，气血充盈，妖气凝而不散，单看这体型和威压，至少是第三境的大妖。
“这体型，这气势……”汪德吞了口唾沫，狮子脸上满是凝重，“咱们这点人，怕是不够给它塞牙缝的。”
董昭和唐游同样也是第二境的职业者，但车夫和马夫毕竟是下九流，侧重于耐力和脚力，真要论厮杀手段，远不如入了门路的武修，更别提正面硬撼这种山中霸主。
这就是职业的壁垒。
没有惊才绝艳的扩路祖师爷在前面开道，上限就被锁死了。
下九流的天花板，往往只是上九流的地板。
“华叔，苗姑娘……”李想刚想安排这两位。
视野中，一道娇小的身影越过众人而出。
苗溪月步履轻盈，走向如小山般的白虎，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几分遇见老友般的欣喜。
“这丫头人面兽心，不会乱来。”华景山低声说道。
李想微微一怔，随即哑然。
他倒是忘了，苗溪月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邻家少女，她是五毒门的传人，上九流之一的蛊修，有的是手段，自然不是面团捏的。
苗溪月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到白虎面前。
“乖，乖乖，我们不急哦。”
她伸出纤细的小手，竟然直接摸向了白虎硕大的脑袋。
这一幕，看得后面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原本煞气逼人的白虎，在这一摸之下，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
一双令人胆寒的金色兽瞳里，凶光尽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大学生还要清澈的眼神。
“吼——呜——”
白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不再是滚雷般的咆哮，倒像是在跟家长告状的大猫。
苗溪月侧着头，认真倾听，不时点头：“好，我知道了，别急，我会帮你转达的。”
一人一虎交流了片刻，苗溪月转过身，对着严阵以待的众人挥了挥手。
“大家把兵器收起来吧。”
她指了指身后的大白虎，对李想说道：“虎百万是前面这座山的山君，对我们没有敌意，它是来求救的。”
“山君？”李想眉头微挑。
前朝亡了，有些规矩还在民间流传。
山有山君，水有龙王，这是前朝敕封的山川河流之神，享受一方百姓的香火气运，属于正统的‘神道’预备役。
只是这年头，兵荒马乱，连人都活不下去了，哪里还有香火供奉这些山野精怪。
“虎百万？”李想咀嚼着这个名字。
“吼吼！”白虎似乎听懂了李想的话，有些得意地昂起头，冲着苗溪月又吼了两声。
苗溪月充当翻译：“它说，它常听进山的人类念叨‘一人可当百万师’，觉得这话极其霸气，便给自己取名叫虎百万，寓意它也能一只虎挡百万兵。”
“………”
李想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叫一剑曾当百万师，出自圣朝的一名诗人。
想当年，诗人这个职业何等辉煌，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曾有诗剑仙，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
只可惜，如今的诗人职业后继乏力，只会无病呻吟，在诸子百家上面的排名不断下跌。
“这名字……倒是别致。”李想不置可否，“所以，这位山君堵住我们的路，到底是有什么事情要我们帮忙？”
苗溪月转述道：“虎百万说，前面翻过一座山，有个与世隔绝的村庄，最近来了好多鬼东西捣乱，它打不过，想请我们去帮忙清理一下。”
“打不过？”
李想眉头皱了起来，目光再次在白虎那庞大的身躯上扫视了一圈。
“苗姑娘，你确定它说的是打不过？”
这白虎体长三米，肩高两米，浑身妖气凝练，怎么看都是第三境的大妖。
按理说，这里距离鬼祸爆发的中心黑水古镇还有很远的距离，能流窜到这里的，大多是一些不成气候的孤魂野鬼。
对于这种级别的虎妖来说，杀那些小鬼简直就像是拍苍蝇一样简单，一爪一个小朋友。
现在它却跑来找一群第一境、第二境的人类职业者求救？
这就像是一个全副武装的壮汉，哭着喊着找一群幼儿园小朋友帮忙打架一样荒谬。
“不会是陷阱吧？”
汪德冷笑一声，一脸的警惕，“这年头，妖怪都学会钓鱼执法了？”
“我看像。”有妖人也附和道，“我跟妖怪打交道多了，这帮畜生，境界越高，心眼子越多比人类还坏。”
“也不尽然。”董昭插话道。
“我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有情有义的妖怪。反倒是很多人类，贪图妖怪们的内丹皮毛，打着为民除害的幌子，杀了不少好妖。”
唐游也说道：“就是，比如道朝救过青天大老爷的九尾狐，被佛教高僧镇在塔下白蛇仙，这些都被写进书里代代相传。
“白蛇先不谈。”汪德嗤之以鼻，“九尾狐能被鲁班钉、照妖镜和清净琉璃瓶这等凶物对付的，能是什么善茬？”
“妖城的小兄弟，慎言。”一直没说话的华景山低喝一声。
汪德被这一喝，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他知道华景山是为白蛇之事而怒，因为这其中牵扯到一名有资格扩路的医修陨落，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的时候，虎百万似乎听出了众人的不信任。
“吼，吼吼——！”
它又对着苗溪月低吼了一通，大脑袋还在苗溪月身上蹭了蹭。
苗溪月听完，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
她看向众人，解释道：“大家误会了。”
“虎百万说，它起初只是一只普通的老虎，因为误入了一个神秘的山洞，吃了一颗发光的果实，才开启了灵智，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但是……”
苗溪月指了指虎百万庞大的身躯，“它说它这是虚胖。”
“那颗果实让它的身体变大了，却并没有给它相应的妖力，现在的真实实力其实才刚刚摸到第一境的门槛，只会用蛮力，连为虎作伥的能力都放不出来。”
“所以它根本打不过那些鬼东西，只能眼睁睁看着村庄被骚扰，这才不得已跑出来找人类求助。”
苗溪月说着，虎百万还特意抬起前爪，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展示给众人看。
只见前爪厚实的肉垫上，确实有几道黑漆漆的抓痕，伤口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腐臭味，显然是被鬼煞所伤。
“外强中干？”
李想这下明白了。
合着这就是个样子货，银样镴枪头。
不过，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它身为山君，却要向人类求援。
“为了保护领地内的村民，不惜暴露自己的弱点，这老虎倒是有几分‘山神’的担当。”
李想在心中做出了判断。
不论它是真的傻，还是真的善。
既然它选择了保护人，那就是好妖。
“帮。”李想收刀归鞘，做出了决定。
他转头看向众人：“我们的任务本就是清理官道的沿途鬼患，如今遇见了，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华景山第一个点头：“医者仁心，有同胞受难，老夫自然义不容辞。”
董昭和唐游对视一眼，也抱拳道：“听李师弟的，咱们走南闯北，这点义气还是有的。”
唯独汪德有些不情愿，嘟囔道：“自身都难保，还想着帮其他人，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李想没有理他，只是淡淡喊了一声：“苗姑娘，你怎么看？”
所有妖人的目光集中到了苗溪月身上。
“大白挺可怜的。”苗溪月摸着虎头，一脸认真，“我们要帮它。”
“帮，必须帮。”汪德立刻改口，义正言辞：“助人为乐可是我们妖人的传统美德。”
其余妖人纷纷点头，一副恨不得立刻冲上去跟鬼物拼命的架势。
在肚子里的蛊虫面前，妖人的觉悟总是特别高。
李想满意的点了点头。
“大家一致都决定帮助，那就出发。”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虎百万。
“不过这进山的路不好走，咱们这么多物资，光靠马匹怕是拉不动。”
李想走到白虎面前，脸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虎兄，我们是帮你的忙，你是不是也该出点力？”
虎百万看着李想的笑容，不知为何，庞大的身躯打了个哆嗦。
半个时辰后。
风雪交加的山道上，出现了一幅令人瞠目结舌的画面。
一只体型庞大的白虎，身上套着粗大的麻绳，正哼哧哼哧拉着一辆满载物资的大车，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在它旁边，李想一边拉着车辕，一边大声吆喝。
“虎兄，加把劲儿啊。”
“拿出你‘一人可当百万师’的气势来。”
“前面就是上坡了，冲过去。”
虎百万吐着长长的舌头，眼神幽怨，觉得自己可能不是人，但这个人类是真的狗。
让自己堂堂山君拉车，这要是传出去，以后在妖界还怎么混。
为了村子，它忍了。
李想一边拉车，一边感受着体内不断涌动的热流。
【负重前行，车夫经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