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一声闷响,如重锤击心,风落雁双腿一软,面色惨白如纸,颓然瘫坐在冰冷地面。
她身下土地上,那圈繁复诡异的暗红契约法阵,只闪了一瞬幽光,便融入虚空,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这消失不是结束。
那不可逆转的枷锁,已深深烙印在她灵魂深处。
风落雁脑中一片空白。
她是无极门年轻一代最耀眼的天骄,自幼众星捧月,心气极高。
她曾无数次设想过落败场景——或是力竭而亡,或是宁死不屈,以捍卫强者尊严。
可杀,不可辱!
这是她向来的信条。
然而现实荒诞又残酷。
当那男子的手掌如铁钳般,死死捏住她修长脖颈,窒息的死亡阴影笼罩全身时^
她那所谓的强者尊严,瞬间崩塌。
莫说反抗了,她连一丝犹豫都无,便是颤抖着分出一缕神魂,签下了那最是耻辱的主仆契约。
此刻契约已成,灵魂深处传来对“主人”的天然敬畏,让她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呆呆望着眼前穿玄衣的男子,心中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镇魔卫?
镇魔司行事虽霸道,好歹是大炎皇朝最强大的机构,讲究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可眼前这位,行事狠辣,动辄逼迫良家天骄签主仆契约,这手段做派,分明是不折不扣的大魔头!
那荒谬感,让她只觉坠入了极度真实的噩梦。
“你看到了,我这人,最喜欢以力服人。”
楚凡缓缓收回还带着风落雁体温的手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道:“既然你已服了,咱们便可好好说话。”
风落雁刚想张口,却见楚凡从怀中掏出一面古朴铜镜——万象镜。
“莫要反抗……”
无需复杂咒语,楚凡随手对着风落雁一照。
嗡——
一道迷蒙青光从镜面喷薄而出,如一张挣不脱的大网,将风落雁整个人笼罩。
风落雁只觉眼前一花,身体不由自主化作一道流光,被漩涡般的镜面硬生生吞噬,收入万象镜空间之中。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站在一旁的王延风:“……”
他眼角微微抽搐,看着楚凡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心中忍不住吐槽:不是说要好好说话?
这哪里是说话?
分明是嫌人碍事,直接封印打包带走!
这家伙的“好好说话”,原是把人关起来,对着空气说?
许是察觉到王延风怪异的眼神,楚凡随手收起万象镜,神色如常解释道:“我已收服剑心岛的夏秋,她此刻正在万象镜中疗伤。让她跟风落雁解释现况,比我费口舌要有效率得多。”
“楚大人竟连剑心岛的夏秋也收服了?”
王延风闻言,先是一惊,随即大喜过望:“太好了!夏秋与风落雁,皆是此次秘境顶尖战力。如今被您收服,再加上张天云方才被异化狼王撕碎……张家那老怪物苦心积虑的阴谋,已是折损大半,很快便能彻底粉碎!”
然而楚凡并未因这话放松警惕。
他微微皱眉,诧异地看了王延风一眼,沉声道:“王兄莫要太过乐观……”
“若是这玄元秘境其他地方的妖兽,也如这狼王一般异化成魔……那老怪物将这些魔化妖族吞了,我们如何阻止?”
“最后又如何抵挡?”
王延风闻言一愣。
楚凡这话问得突兀,他起初没明白对方的担忧所在。
旋即反应过来,才知楚凡是担心张家老怪物,通过吞噬魔化妖兽增强实力。
他面色变得有些古怪,似是没想到强横如楚凡,竟会在这种基本常识上犯嘀咕。
“此处不宜久留……楚大人,我们边走边说。”
说着,王延风左手手指微动,指尖灵光流转。
“去!”
一个小巧精致的青铜圆盘被他祭出,迎风便涨。
那是王家的飞行法器“九转流云盘”。
眨眼间,圆盘从巴掌大小,变成直径一丈有余的飞行台。
台上篆刻无数细密风系符文,闪烁淡淡青光,悬浮离地三尺,发出轻微嗡鸣。
王延风右手提着染血长枪,左手做了个恭敬的邀请姿势:“楚大人请!”
楚凡微微点头,也不客气,一步跨出,身形稳稳落在流云盘上,随即盘腿而坐,姿态随意。
王延风紧随其后上台,坐下后手指掐诀,流云盘周围符文光芒大盛,带着二人化作一道青虹,快速向秘境深处飞去。
耳边风声呼啸,脚下山川倒退。
这时,王延风斟酌着开口:“楚大人……方才是担心那老怪物吞噬魔化妖族,从而实力暴涨?”
楚凡侧过头,脸色也有些古怪:“难道你不担心?”
“他若真能毫无顾忌,吞掉几只魔化妖族的力量,集众妖之力于一身,哪怕我们联手,恐怕也难以抗衡吧?”
“楚大人多虑了。”王延风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方才见楚凡面色凝重、眉头紧锁,他还以为楚凡感应到了比恐怖狼王更可怕的存在在暗中窥视,吓得背后冷汗都冒了出来。
却原来只是担心这个。
他微微一笑,解释道:“楚大人不必着急,那张家老怪物虽可怕,却绝不敢轻易吞噬那些魔化妖族。”
楚凡神色一动,身体微微前倾:“哦?怎么说?这里面有什么讲究?”
王延风整理了下思绪,缓缓道:“正如大人所知,吞噬类的魔功,在魔道传承中并不少见,甚至多如牛毛。”
“但任何一种这类魔功,无论吹嘘得多么逆天,都有极大限制和沉重代价,更不可能无止境地吞噬。”
“否则,这世间站在武道绝顶的,便不是传说中的武圣了……”
“而该是那些靠吞噬变强的魔道强者。”
王延风顿了顿,继续深入分析:“那张家老怪物活了这么久,心思深沉。他若真能不断吞噬他人力量,以及那种诡异的污染之力,岂不像滚雪球般,早就天下无敌了?”
“又怎会至今被困在一个家族,修为只停留在第六境不灭境巅峰?”
楚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王延风见他听进去了,便说得更详细:“他丧心病狂,将张家后辈当作圈养的食物,敢不断吞噬张家人的元炁,只因张家那些人修炼同一种功法,血脉相连,元炁与他同宗同源,排斥反应最小。”
“即便如此,他也需漫长时间消化。”
“虽比自行修炼要快上许多,却也没有我等想象中那般疯狂迅捷。”
“而想吞噬外人元炁,哪有那么简单?”
他伸出手指,如数家珍般列举:“比如我王家,主修枪法,元炁多为锐利金行,入体如刀割;”
“玄冰宫那群人,元炁是极寒冰劲,吞下去只会冻伤脏腑;”
“天剑山和玄心剑宗的元炁,更蕴藏凌厉霸道剑意,会从内部撕裂经脉骨骼;”
“至于无极门,元炁属性为风,飘忽不定,难以捕捉。”
“所修功法千差万别,元炁属性自然不同……”
“他虽可强行吞噬,可杂质太多,炼化难度极大,且过程异常艰难痛苦,稍有不慎便会经脉寸断。”
说到这里,王延风看了眼下方掠过的森林,沉声道:“而人族武者,若想跨越种族吞噬妖族妖力,更是难如登天!”
“要知,人乃万物灵长,妖乃天地精怪……”
“妖族或妖兽汲取天地灵机的方法,与人族大相径庭,它们修出的妖力,尽是疯狂暴虐、充满野性。且不同妖族,妖力性质也完全不同。”
“他若敢把那些斑驳狂暴的妖力吞进肚子,离爆体而亡也便不远了!”
“原来如此。”楚凡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学了这般武学常识,知晓张家老怪物受诸多限制,不敢随意吞噬妖力,他心中那块大石,总算可以放下了。
“慢着。”
楚凡忽然想到另一个关键点,眼睛微微眯起,那股危险气息再次浮现:“如果他并不吞噬妖力,只是单纯提取其中的‘污染之力’呢?”
王延风闻言,脸色愈发古怪,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修炼修傻了的怪物。
这位楚大人,实力强得离谱,能几拳砸死如意境层次的恐怖狼王。
但对这些绝大部分世家武者都知晓的常识,却不甚清楚。
这就像绝世高手问你“为何人不能不吃饭”一般。
若是旁人问这种小白问题,王延风必定嗤笑一番,嘲讽对方孤陋寡闻。
但问话的是楚凡,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有半点嘲讽之意。
他只能耐心解释:“楚大人,那污染之力……并非独立存在。它与元炁或妖力早已融为一体,难以分割,不能像挑拣豆子般单独抽离。”
“便如一滴浓墨染黑的一盆清水。”
“水即是墨,墨即是水。”
“甚至可以说,那所谓的污染之力,实则就是我们的元炁或妖力,只不过……是被某种来自虚空深处的神秘可怕力量,给根本性地‘篡改’和‘污染’了而已。”
“这种污染之力……迄今为止,无人能将其完好分割,再驱逐出体外。”
“真正的污染之力,早在我们刚开始修炼、汲取天地灵机之时,便已渗透血肉骨骼、元炁,甚至灵魂了。”
王延风语气愈发严肃:“正道武者被魔道修士所伤,哪怕沾染极重魔气煞气,只要不死,仍有法子以丹药或高手运功,将外来魔煞逼出体外。”
“可污染之力不行。”
“那是真正的附骨之疽,一旦沾染,便深入骨髓同化。”
“便连传说中的武圣……”
说到此处,他猛地住口,神色一变。
武圣层次的秘辛,向来伴生大因果,乃是禁忌之言。
他慌忙转圜,生硬将话题扯回:“总之,张家那老怪物若想从异化魔妖身上抽取污染之力,必定要将狂暴妖力一并吞噬。”
“这根本是死局。他若真这么做,便是嫌命长,离死不远!”
“呼……吓我一跳。”楚凡吐出一口浊气,“方才见那几只异化魔狼,还以为我们彻底栽了。”
王延风闻言,偷偷抹了把额头冷汗。
他暗自嘀咕:镇魔司办事也太不靠谱了。
难道就没派专人,将玄元秘境的具体情报与武道常识,好生跟楚大人交代?
还是说,如冷大人那般人物,都默认楚凡这等妖孽,必定博览群书、尽知一切?
为彻底打消楚凡顾虑,稳固军心,王延风再补充道:“其实不止元炁属性冲突……”
“那些吞噬魔功,除了炼化麻烦,尚有心智迷失、身体异变等诸多副作用,更与修炼者本身‘容器’大小——也就是身躯强度息息相关。”
“他们是以自身身躯,作为容纳力量的容器。汲取他人力量倒入其中,再慢慢炼化。”
“这便如一杯一缸,天差地别。”
“容器本身大小,早已死死限制了所能吞噬的力量上限。”
“那张天羽虽是青州年轻一辈顶尖天骄,更是张家老怪精挑细选的‘容器’,却非专修肉身的体修。”
“他的身躯强度,或许强过同阶武者,却远不及楚大人这般恐怖的金刚之躯。”
“而他武道境界虽达明心境巅峰,却根本容不下太多同阶庞杂力量,否则身躯和气海皆会直接炸裂。”
“所以那老怪物想以张天羽之躯为容器,吞噬他人力量与污染之力,绝非易事。”
“至少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借此突破到更高层次。”
楚凡微微点头,眼神深邃。
他脑海中浮现出张灵儿那鬼魅般的模样,想起她所修的“凝煞焚心诀”。
当初那老怪物的分魂,蛊惑入魔的张灵儿,去地脉炎火绝地,肆无忌惮汲取炎火煞气。
结果张灵儿仅汲取月余,原本娇嫩的身躯,便被霸道煞气从内部彻底腐蚀,千疮百孔。
看当时情形,她尚能存活,恐怕全靠老怪物分魂之力,强行支撑那具残躯。
实则地脉炎火煞气,早已将她血肉骨骼腐蚀坏死。
即便是金刚门那些皮糙肉厚的体修,如今得了完整“金刚伏魔功”,也绝不敢闯入那融金化铁的煞气绝地中心,肆意汲取煞气呢。
楚凡回想自身修行之路,不禁一阵唏嘘。
他最初修炼那要命的“血魄九刀”,是因赵天行那半根极品野山参之药力,能中和煞气。
后来敢疯狂汲取“庚金煞气”这等锋锐之力,则是因身体已然质变,进化为万法不侵的“金刚不灭身”。
可张天羽,并无“金刚不灭身”。
想到此处,楚凡悬着的心,才算真正彻底放下。
只要那老怪物不能无限滚雪球,便还有得打!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满目疮痍的战场方向。
那里,是他首次正面迎战如意境层次强者的地方。
虽那异化狼王实力强横,利爪能撕裂钢铁,更有如意境气势。
可平心而论,他杀起来并未觉生死一线的压力,甚至没费太大功夫。
就连他提前精心布置的“幽府法阵”,都没来得及多用几次,战斗便已结束。
但楚凡并未自满,反而愈发冷静。
他深知,那不过是头陷入癫狂的野兽。
若换作身经百战、身怀诸般武技法宝的人族如意境武者,这一战绝无这般轻松。
人族如意境武者与狼王最大的区别,在于智慧带来的战术选择。
妖兽即便到了此等境界,大多仍凭本能厮杀,偏爱近身肉搏。
这便给了楚凡最大的发挥空间。
可如意境层次的人族武者,神魂强大,元炁恐怖,手段繁多,攻击范围极广。
一旦交手,并知晓他是“体修”,绝无可能傻乎乎地贴身近战。
他的“暗影步”虽诡异,有效突进距离却仅十五丈。
而如意境武者,完全可施展大范围术法,在五十丈、甚至百丈之外对他狂轰滥炸。
若真遇上那般情况,空有一身神力的他,便只能沦为被动挨打的活靶子!
呼——
“九转流云盘”划破长空,带起一阵凄厉啸音。
王延风负手立于盘首,未曾回头,可他那敏锐至极的神识,却始终留意着身后动静。
在他感应中,身后的楚凡宛如一座正在喷发的微型火山。
楚凡盘腿而坐,双目紧闭,周身有淡淡金辉流转不休。
那是“金刚伏魔功”运转至极致的迹象。
他气海深处,魔种疯狂律动,吐出最为精纯霸道的“金刚罡气”,一遍又一遍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每一次冲刷,体内都隐隐有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这般时候仍不忘修炼……”王延风暗自惊叹。
身为世家子弟,他见过不少天才,可如楚凡这般既具惊才绝艳天赋,又有苦行僧般自律的怪胎,实为生平仅见。
难怪他能以体修之身,在玄元秘境中横压一代天骄。
时间悄然流逝。
脚下苍莽林海飞速倒退。
楚凡与王延风的神识,如同两张巨大蛛网,铺天盖地覆盖了方圆十几里区域。
两个多时辰后……
原本平静的神识海中,突然闯入几道剧烈波动!
“在那边!是郡主她们!”
王延风眼中精光一闪,右手虚空一握,那柄染血长枪瞬间入手,一股肃杀之气透体而出。
与此同时,楚凡也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凛冽寒芒。
他感应到的,不仅是昭华郡主、王一伊和林霄那略显散乱的气息,更有一道如狼烟般冲天而起的恐怖魔威——那是张天羽的气息。
但这股气息,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阴冷、扭曲、堕落、黑暗……正是那至邪至恶的“污染之力”!
“竟如此之快,便彻底引动污染之力入魔了么?”
楚凡眉头紧锁,暗自盘算。
张天羽底蕴深厚,本就是半只脚跨入如意境的存在。
如今融合张家老怪物的分魂之力,再借诡异污染之力打破瓶颈,踏入如意境已是板上钉钉。
若是普通如意境初期,倒也无妨,哪怕有一场硬仗,楚凡也未必惧他。
他真正头疼的,是境界差异带来的战术鸿沟。
武道一途,如意境是巨大分水岭。
炼皮成金,炼骨化玉,脱胎换骨,飞天遁地,是为如意!
一旦踏入此境,武者便可摆脱大地束缚,御空而行。
明心境巅峰武者,刀剑之气能伤人于数十丈外,已是极限。
可到了如意境,跨越百丈取人首级,不过探囊取物!
楚凡的强项,在于近身搏杀,在于那摧枯拉朽的恐怖怪力。
可异化后的张天羽,只要脑子没坏,定然会将他视作“体修”大敌,绝不给他人身近战的机会。
楚凡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思虑间,“九转流云盘”已如流星般划破长空,直奔战场。
轰!轰!轰!
隔着老远,便能望见前方天崩地裂般的景象。
一道道漆黑如墨的剑气,与璀璨枪影、绚烂术法纵横交错,将那片森林夷为平地。
楚凡抬眼望去,瞳孔微缩。
半空之中,张天羽长发狂舞,周身缭绕浓郁黑雾,宛如一尊降世魔神。
他腰间佩剑竟未出鞘,单手负于身后,另一只手并指为剑,随意点划。
每一次指尖轻点,便有黑色剑气呼啸而出,将下方昭华郡主、王一伊、林霄打得狼狈不堪,只剩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果然是如意境手段,御空杀敌,闲庭信步。”
楚凡心中一沉。
呼!
九转流云盘卷起狂风,重重落在战场边缘。
楚凡与王延风飞身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