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黑,孤月高悬。
屋内烛火摇曳,窗纸上映出一道修长身影。
楚凡坐于桌前,指尖轻拂须弥戒。
白光一闪,一只莹白玉瓶,精致无比,已落掌心。
正是昭华郡主所赠那一瓶“赤炎石髓丹”。
拔开瓶塞,一股灼热气息扑面而来……
向内望去,三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静静卧于瓶中。
丹药通体暗红,非死寂之红,倒似流淌的岩浆,表面流转暗金纹路,奇异非凡,隐隐透着摄人心魄的幽光。
“六纹赤炎石髓丹……”
楚凡目光灼热。
此丹乃锻体圣药,有价无市。
昭华郡主曾言,石髓取自万丈地脉深处,经千年地火孕育,再由药王谷大师,融入地底赤炎之力炼制而成。
“其药性刚猛霸道,非体魄强横者,触之即焚,绝无生机。”
郡主的叮嘱犹在耳畔:“服用之时,须将一颗丹药研磨成粉,分成二十份。”
“每次取其中一份,化水服下,且每月最多只能服用两次,每次至少相隔十天以上。”
“最好再配合寒潭之水一同服用,用以压制丹药中的火毒。”
言犹在耳,楚凡却未打算照做。
此时他已修成“金刚不灭身”第一层,肉身强横无匹,徒手可碎堪比第四境明心境体修的魔傀骨骼,脑袋硬接上品玄兵,亦毫发无损。
若按寻常武者之法服用,不知要吃到何年何月?
但谨慎为上,他取来一柄小刀,倒出一颗丹药,打算分作数份,先测药力。
手腕发力,刀下竟有坚韧阻力,宛若切割金铁。
“咔嚓。”
“咔嚓……”
丹药被切成四份。
楚凡取一份,掷入早已备好的清水碗中。
清水未沸,却以肉眼可见之势,变得黏稠浑浊,最终化作黑红相间的糊状物,不住冒着热泡。
楚凡端碗,瞧着那黑乎乎的浆液,嘴角微抽。
“石髓……在敲打我窗?”
楚凡仰头,将那沥青般的药液一饮而尽。
入口微涩,初时并无强烈异感。
然药液滑过喉咙,落入腹中的刹那——
轰!
恰似吞下一口滚烫岩浆!
不过片刻,一股恐怖热流自腹部炸开,沿奇经八脉疯狂乱窜。
四肢百骸,仿佛被烈火点燃,每一寸血肉,都在发出灼烧的哀鸣!
“好猛的药力!”
楚凡毫无惊慌,眼底反倒涌起狂喜。
他当即盘腿坐定,心念一动,开启“魔龙天罡经”灵阵图。
内视之下,赤炎石髓丹的药力,宛若一条条狂暴火蛇,在他坚韧的经脉骨骼上肆虐。
经脉遭腐蚀受损,却又在石髓与金刚不灭身的霸道底蕴下,迅速修复。
破坏,重组。
再破坏,再重组……
每一次循环,经脉更见宽阔坚韧,骨骼愈发晶莹剔透,泛着淡淡金石之色。
药效之强,远超他所料!
楚凡虽遭烈火焚身之痛,神识却格外清明。
照此进度,即便只服了四分之一,药效亦能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若三颗尽服,配合“金刚伏魔功”炼体,将金刚不灭身推至第二层,绝非妄想!
此时楚凡燥热难耐,索性脱去上衣,露出精壮如铁铸的上身。
他赤着脚,步出演武场。
夜风微凉,却吹不散他身上的高热。
“金刚伏魔功!”
楚凡低喝,摆开架势。
拳风呼啸,刚猛无俦,一招一式,皆带隐隐雷鸣。
这“金刚伏魔功”的杀伐招式,楚凡并未太过上心。
但每一次修炼,皆是淬炼身体,皆是在提升“金刚不灭身”,这让他近来有些沉迷。
他如今暂缓冲击武道境界,刻意减少天地灵机摄入,丹药宝植都不再轻易触碰,重心已放在提升“金刚不灭身”之上。
故而每日修炼,皆以“金刚伏魔功”与“魔龙天罡经”为主。
……
【“金刚伏魔功”经验值+1】
【技艺:金刚伏魔功(圆满)进度:(439/3000)(特性:无)】
两个多时辰后。
楚凡缓缓收势,停了动作。
此时他浑身湿透,宛若刚从水中捞起。
汗水不沿脸颊淌下,反倒如蒸汽般不断蒸腾。
这并非练功劳累,纯粹是体内狂暴药力无处宣泄。
足足两个时辰,那四分之一颗丹药的药力,竟无半分减弱之象!
骨髓深处,仿佛依旧在沐浴烈火。
他走到石凳旁坐下,魔云子当即递来湿毛巾,又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大蒲扇,卖力对着他扇风。
“公子,您先前修炼金刚伏魔功多日,为何此次竟这般大汗?”魔云子问道。
“与金刚伏魔功无关,是我服了淬体丹药。”楚凡擦了把汗。
此时刚入秋,但他说话间,竟喷出白气!
魔云子刚要说话,便见一名七星帮弟子匆匆跑来。
那弟子年纪比楚凡大上一轮,此刻却毕恭毕敬拱手:“楚师兄!烈阳帮帮主盛阳,带着几位堂主前来拜访。帮主他们正在大厅招待,特命我来请师兄过去一叙。”
那弟子顿了顿,又补充:“烈阳帮这次可是大手笔,礼物摆了满满一地!”
烈阳帮?
盛阳?
楚凡神色微微一动。
前些日子在北城王家查案,他见过盛阳与夏瑶三人。
当时那异化成魔的女子,在王家杀了不少人,王家人心惶惶。
盛阳乃王家家主好友,赶去相助,却发现那魔物竟是好友情妇,气得当场指着王家家主鼻子大骂,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没想到他们竟会主动跑到七星帮来。
“烈阳帮那群人来了?”
就在此时,两道倩影走近,正是青蛇与白蛇。
“哼,那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白蛇一听这名字,柳眉倒竖,撸起袖子便要往外冲:“当初在望仙楼,夏瑶与张蘅想对我和姐姐出手,若非断魂刀胡不归出面,我与姐姐非吃大亏不可!”
“虽然后来公子带我们去烈阳帮揍了他们一顿,可这口气我还没顺!”
青蛇无奈,一把拉住白蛇胳膊,柔声道:“消停些。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们既带厚礼而来,便是想结交七星帮,拉拢楚凡。”
“你这时过去闹腾,成何体统?”
白蛇撇撇嘴,到底还是听了姐姐的话。
楚凡只觉体内热气上涌,口中喷出一口白气,道:“我去看看便是。”
说罢,领着几人朝会客大厅走去。
……
七星帮,会客大厅。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烈阳帮帮主盛阳,正带着夏瑶、张蘅几位堂主,与七星帮帮主曹峰、护法陈轩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双方虽是初见,热络劲儿却宛若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陈轩和王开山等人,心中也是有些感慨……
论纸面实力,烈阳帮是青州老牌势力。
虽在青州城只能垫底,却比初来乍到的七星帮强上不少。
帮主盛阳乃通窍境二重天,两位护法皆是通窍境,麾下堂主清一色神通境五重天。
反观七星帮,帮主曹峰与几位高层,前些时日才突破神通境,与烈阳帮相比,差得远了。
若是在别处遇上,曹峰和陈轩几人,都得客客气气称对方一声“前辈”。
可此时此刻,盛阳等人姿态极低,言语间对曹峰竟带着几分讨好。
此次上门谈生意,更是明里暗里给了七星帮不少好处!
原因无他,只因七星帮有楚凡。
只因他们皆知,楚凡是曹峰弟子。
想到他们几人窝在青阳城那小地方数十年,陈轩与王开山对视一眼,也是有些唏嘘。
……
“楚师兄到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厅内瞬间一静。
紧接着,盛阳等人同时起身,面带笑容,望向大门。
“见过楚大人!”盛阳拱手,声若洪钟:“上次在北城王家,若非楚大人雷霆手段镇压那异化成魔的女子,我等怕是要跌个大跟头!”
“盛帮主客气了!”楚凡笑着摆了摆手:“我是镇魔卫,那都是分内之事。”
他此刻体内如火炉燃烧,无心与这些人虚与委蛇,只想快些应付完,回去继续炼化药力。
可盛阳等人此次有备而来,不仅为结交,更想谈几笔生意合作,言语间极尽试探示好。
聊着聊着,曹峰最先发现了不对劲。
此时虽已入秋,但这会客大厅为显排场,四周摆着几方巨大冰鉴,内中盛满冰块,释放着凉气。
可楚凡坐于此处,额头脖颈汗水如决堤般淌下,甚至能瞧见他头顶隐隐冒着白气。
他身周三尺之地,竟比旁处要热上许多!
“小凡,你这是……”曹峰惊疑不定,“莫非是身体不适?”
众人闻言,也都察觉到了异样。
楚凡抹了把汗,吐出一口灼热气息,苦笑道:“只是服了一颗昭华郡主所赠的‘赤炎石髓丹’,药劲未过,浑身烧得慌。”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盛阳、夏瑶等人猛地对视,瞳孔剧震,皆瞧见彼此眼底那抹难以置信的惊骇。
镇南王府的昭华郡主?
那是何等高傲的存在?
那是让青州城无数世家公子、青年才俊仰视的存在!
莫说赠丹了,便是能与她说上一句话,也够吹嘘大半年了。
而“赤炎石髓丹”……那是传说中的顶级淬体圣药!
便是在镇南王府,也绝无几颗!
他们甚至连见都未曾见过,只在传说中听过其名。
昭华郡主竟将这般珍贵的丹药,赠予一个初到青州的小小镇魔卫?
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说,楚凡……是郡主芳心暗许之人?
一念及此,盛阳额头的冷汗也下来了。
他暗自庆幸,方才姿态放得极低。
这楚凡的背景,竟比他预想的硬上十倍!
此时,楚凡只觉燥热难当。
他哪里知晓,这群人脑中早已脑补出一场豪门爱恨情仇的大戏?
他随口应付几句,起身道:“诸位慢聊。”
“在下实在燥热难耐,需回去运功化解药力,便不奉陪了。”
说罢,转身欲走。
“楚……楚大人且慢!”
一声略显急促的女声传来。
楚凡诧异地回头。
只见先前被他暴打过的烈阳帮堂主夏瑶,涨红着脸站了出来。
夏瑶迟疑着问道:“楚大人,您肉身强度已然骇人听闻……”
“如今又服下‘赤炎石髓丹’这等猛药,想必是主修肉身体魄吧?”
“夏瑶!”烈阳帮帮主盛阳吓了一跳,轻喝一声!
贸然询问此事,既不礼貌,亦极危险!
修士主修何物,所修功法如何,有何强大法宝,皆是秘密。
怎可这般相问?
楚凡眉头微挑,并未否认:“是又如何?”
夏瑶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极大决心。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道:“妾身斗胆,有一物想献与大人。”
“此乃妾身家族所得的一截‘焚骨根’,年份足有四百余年。”
“此物药性刚猛,专司焚骨淬身,于体修而言,实乃难得宝物。”
“焚骨根?”楚凡目光落在那玉盒上,感受到其中隐隐透出的火燥之气。
会客大厅的气氛,因夏瑶手中的玉盒,变得有些微妙。
夏瑶双手捧着玉盒,声音略带急切,生怕楚凡拒绝:“这焚骨根,乃是我夏家老祖早年所得,本欲高价售予金刚门……”
“此物虽好,然药性霸道如烈火焚身。”
“若无极高深的体修功法相衬,寻常武者根本消受不起。”
“只是不知为何,这段时日金刚门似有变故。”
“山门紧闭不说,就连驻扎青州城分舵的弟子,也在前两日一夜之间尽数撤离,走得干干净净……”
楚凡接过玉盒,缓缓打开,眼神顿时热切起来。
玉盒中的焚骨根,外形极具欺骗性。
乍看之下,与寻常枯树枝、柴火棍无异。
但细瞧之下,方能察其神异。
此物长约一尺,如孩童手臂般粗,形态扭曲多节,毫无规则美感。
其颜色呈暗褐,似被烟火熏烤了百年,表皮布满深刻皲裂,纹路如龙鳞,触摸之下,粗糙割手。
裂口深处,偶尔能瞥见一丝若有若无的暗金光泽。
“好东西!”
楚凡嘴角浮上一抹笑意。
前些时日,他将药王谷百里冰送来的典籍尽数阅览。
脑海中关于宝植灵药的知识,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他曾在其中一本《异木志》的古籍中,见过焚骨根的记载。
传闻上古之时,真龙陨落,龙血浸透大地,龙魂不灭,怨气与地脉纠缠。
恰逢一株铁骨木生于其上。
龙血中的不朽神性,与铁骨木的坚韧特性,历经千年融合,使其根部异变,形如枯柴,内蕴龙炎,故而得名“龙血柴”。
因其淬体之时,痛楚如烈火焚骨,足以痛不欲生,故而又得名“焚骨根”。
虽说是否真沾龙血,已无从考证。
但此物确是淬体圣物,年份越久,火毒与生机便越发浓郁。
楚凡如今迫切欲将“金刚不灭身”修至第二层。
这焚骨根,当真是雪中送炭!
“既然夏堂主这般有心,那楚某便却之不恭了。”
楚凡合上玉盒,收入须弥戒中。
见他收下,且面露喜色,夏瑶、盛阳几人而已笑了起来。
他们带来了一批礼物,只是那些东西,未必能入楚凡之眼。
但这一株焚骨根……
楚凡收下这焚骨根,烈阳帮与他这层关系,便算搭上了。
要知,楚凡不仅是天资绝顶,实力强横,还是镇魔司的人!
突然……
楚凡手指上的须弥戒,白光微微一闪。
一个小玉瓶,已出现在他手中。
楚凡说道:“夏堂主如今正在冲击通窍境?”
“这瓶四纹‘魂脉丹’,你收着吧。”
“可助你开辟最后五条魂脉。”
“这……”夏瑶微微一怔。
“四纹魂脉丹”固然珍贵……
可她若收下这丹药。
便成了楚凡用一瓶四纹魂脉丹,换她一株焚骨根。
虽说赚了,但……
见她面露难色,楚凡笑了笑:“‘焚骨根’于我而言,至关重要。”
“夏堂主与烈阳帮的情分,我承下了。”
“日后若有需在下之处,尽管开口。”
“我力所能及之事,必不推辞。”
“但这一瓶丹药,你也须收下。”
“啊……”夏瑶几人大喜!
盛阳连忙道:“楚大人既这般说,夏瑶,还不将丹药收下?”
“是!”夏瑶接过楚凡手中丹药。
客套几句后,楚凡便离开了大厅。
……
九天光阴,悄然而逝。
七星帮后院,演武场旁。
“咕嘟……咕嘟……”
一口巨大石池,药液漆黑如墨,正在翻滚,表面泛起令人心悸的诡异气泡。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怪味。
楚凡赤着上身,盘坐于漆黑池水之中。
这药液中,混合了大量蚀骨魔晶与金刚母矿逸散的能量。
于常人而言,这便是一锅蚀骨销魂的毒水。
然而楚凡脸上,却波澜不惊,甚至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遗憾。
“药效太弱了……”
楚凡缓缓睁眼,瞧了瞧漆黑池水,心中暗叹。
随着“金刚不灭身”日益强横,这等层次的药浴,已无法给他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锻体效果,也大打折扣。
当初这淬体池建好之后,他足足等了九天,才入池淬体。
当时只觉,效果虽不及金刚门那淬体池,却也远胜普通药浴。
可如今,每隔三日便入池一次,效果却大打折扣。
池中的“金刚母矿”和“蚀骨魔晶”终究太少。
且“金刚母矿”逸散能量的速度,也实在太慢。
蚀骨魔晶与金刚母矿逸散的能量,根本赶不上他“金刚不灭身”鲸吞牛饮般的吸收速度。
往往他刚运功修炼不到一个时辰,周遭水域的能量便被抽干。
需等数日,新的能量方能从池底沉淀的矿石中慢慢析出。
倒是九日前服下的那四分之一颗赤炎石髓丹,残存药力依旧潜伏在骨髓经脉深处,时不时释放出一股灼热,滋养他的体魄。
照此算来,一颗赤炎石髓丹,或能淬炼身躯四十日。
楚凡靠在池壁,收起了“金刚伏魔功”。
他闭上双眼,任由带着微弱刺痛的黑水,漫过胸膛。
这种感觉,恰似饥肠辘辘的壮汉,守着一滴一滴往下滴水的龙头。
只能勉强润润喉咙罢了。
这短暂歇息间,楚凡的思绪随水波荡漾,飘向了这危机四伏的青州城。
“九天了……”
距离上次在城外灭杀鬼骨老人的分身,已过整整九日。
这九天里,楚凡只外出过两次。
大部分时日都在闭关苦修,却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但他身披镇魔卫之职,又深得镇魔使冷清秋器重。
案牍库的情报网,对他几乎单向透明。
青州城的局势,非但未因鬼骨老人受挫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城内城外,每夜都有妖魔作乱,百姓离奇失踪,商队遭遇截杀……
这些乱象看似杂乱无章,背后却分明有一只无形大手,在操控并推动着这一切。
所有线索,最终都隐晦指向一个方向——张家。
楚凡方知,自己终究小瞧了这盘踞青州数百年的庞然大物。
他脑海中,浮现出前些时日镇魔都尉南宫月私下透露的绝密信息……
镇魔司既已知晓张家与拜月教的关联。
甚至知晓他们制造了诸多惨案,为何迟迟不动手?
为何不直接将张家满门抄斩,以绝后患?
这并非镇魔司软弱,而是投鼠忌器,牵一发而动全身……
其一,张家在朝堂之上有靠山。
传闻张家在帝都有一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靠山。
这股力量虽无法直接号令地位超然的镇魔司。
却足以在程序与舆论上,形成巨大掣肘。
镇魔司若无铁证如山的现行,想要动这等豪门大族,须得掂量中枢的压力。
其二,也是最为棘手的一点——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