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孤峰如剑,峭拔入云。
崖巅之上,一人盘膝而坐,身形与岩石浑然一体,仿佛亘古已存。
此人正是楚凡。
他双目紧闭,周身却有无形气流,急涌翻腾,所修习的正是那部“九霄御风真经”。
功法到处,丹田气海之中,一枚凝如实质的“风种”散出淡淡青光,宛若一颗活物的心脏,正依着玄奥韵律,微微搏动。
呼——!
崖上狂风,陡然猛烈。
那风不再四下乱窜,倒似受了无形牵引,化作千丝万缕的青色气流,争先恐后,往楚凡身躯汇聚。
这青气,正是天地间无所不在的风之灵气。
“吞!”
楚凡心念一动,丹田风种登时爆出强劲吸力。
周遭风灵,本是肉眼难见,此刻却如百川归海,尽被风种鲸吞而入。
风灵经此炼化,遂成精纯元气,反哺其身。
与此同时,他体内三十六条虚幻风脉,也受这风灵日夜冲刷滋养,愈发坚韧凝实,闪着淡青微光。
狂风席卷,以楚凡为心,竟成一个巨大的青色漩涡。
漩涡疾转,呼啸之声震耳欲聋,撕扯着周遭云雾,景象煞是骇人。
【“九霄御风真经”经验值+2】
【“九霄御风真经”经验值+3】
……
进境虽缓,然则能亲眼瞧着自身武功一点一滴增长,这滋味便如最醇厚的美酒,教人沉醉,难以自拔。
不远处,一处简陋山洞口,魔云子盘膝调息,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她一双美目睁得浑圆,满脸的难以置信,凝望着崖边那修炼的奇景。
“这……这究竟是何等功法?”魔云子喃喃自语,心中实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身为阴魔宗真传弟子,青州各大宗门世家的顶尖风系功法,也算见识过不少。
可任哪一种,也造不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异象!
何况,看模样这还是此功法的入门功夫,仅仅是在吸纳天地风灵罢了。
然这阵仗,却似要将这天地间的风灵尽数掠夺,化为己用一般!
便是她师父、师叔那等魔道巨擘,吐纳天地灵机之时,也无这般夸张。
她又想起白日里与公子的交手……
他明明只是开灵境五重天,身法之快,却如鬼似魅,竟将她这神通境五重天的高手全然压制。
她暗自思忖,便是寻常通窍境二重天的修士,在身法上,也未必能胜得过他。
“公子这等人物……倘若再让他突破,那身法之快,只怕要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魔云子心有余悸,从储物袋中摸出一颗血红丹药,想也未想,便送入口中。
丹药立时化开,成一股暖流,修补着她体内伤势。
她先遭楚凡重创,又被那满是尖刺的锁妖链捆缚,此刻衣衫褴褛,浑身布满细密血痕,狼狈已极,看来短时之内,是难以复原了。
……
待得一轮血月悬空,崖边的风暴漩涡方缓缓平息。
楚凡悠悠睁开双眼,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掩的疲色。
他心神内视,瞧了瞧意识深处那面板。
【技艺:九霄御风真经(入门)进度:(256/800)(特性:无)】
“果真是神通秘术。”
楚凡暗自感叹。
这“九霄御风真经”,他从清晨修至深夜,不但元炁消耗甚巨,精神上的损耗更是奇重。
一股深沉的倦意袭来,教他只想倒头便睡。
以开灵境修为,强练这等秘术,确是太过勉强了。
蜕凡九境,第二境称“神通境”。
何谓神通?
据说,唯有开启了“识海”的修士,方能真正驾驭天地之力,施展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秘术。
开灵境凝聚的元炁护盾,或元炁大手,仅只是元炁的初步运用而已,谈不上神通秘术。
神通境,非指修士已神通广大,而是说他已具备了施展神通秘术的根基。
楚凡眼下是开灵境五重天,施展“锁妖诀”催动那灵兵“锁妖链”,依然非常勉强。
不但元炁消耗巨大,锁链的速度与威力也远非其应有之境。
当初在青阳古城,他为对付那头怨煞,也曾抽空修习过“锁妖诀”,本想在紧要关头建功,谁知后来竟没用上。
如今想来,没用上反是好事。
他连识海都未开辟,以当时的神识之强韧,若是强行对怨煞那等精魂之物使用锁妖链,一旦被其反噬,只怕立时便要神魂重创,万劫不复。
思绪之间,楚凡已然起身,缓步走到魔云子所在的山洞口。
魔云子察觉他走近,立时从调息中惊醒,有些紧张地站起身来。
她恭敬万分地躬身道:“公子,您修炼完了?可是累了?奴家……奴家帮您按捏一番……”
说罢,也不等楚凡回答,便主动绕到他身后,伸出纤纤素手,为他揉捏肩膀。
温软的触感从肩上传来,楚凡却淡然开口道:“你我虽有主仆之契,但我并不会将你当真奴隶使唤,你不必如此。”
魔云子手上一顿,整个人都呆住了。
楚凡又道:“你在我身边,替我做事,护我亲朋,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于你。”
“待到将来某日,我神功大成,自会还你自由。”
这几句话语声平淡,听在魔云子耳中,却不啻于平地起个惊雷。
她抿了抿红唇,默默无语。
她曾想过无数种可能:被折磨、被羞辱、被当作练功的炉鼎、被当作随时可以牺牲的弃子……
却唯独没想过,在这被收服的第一天,这位新主人竟会向她许下一个“自由”的承诺。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真诚:“能服侍公子,是奴家的福分。奴家愿永远追随公子左右,永不背叛!”
楚凡对这类效忠之言,倒未太过在意。
主仆契约已定,她的生死只在自己一念之间,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她都无法、也不敢背叛。
他转过身来,问道:“我如今是开灵境五重天,离那神通境还有多远?又该当如何突破?”
见楚凡垂询修行之事,魔云子精神一振,连忙从怀中摸出一件物事。
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玉莲花,雕工精细,栩栩如生,散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之意。
“公子,开灵境欲要突破至神通境,关键在于开辟识海。”
魔云子解释道:“开辟识海的法门甚多,但流传最广,也最是稳妥的,便是这‘观想九瓣莲花’之法。”
“据说此法乃数千年前,上一代武圣依着上古人族先辈的修行法门,加以改良而成。”
“奴家手中的这朵玉莲,便是观想的凭依之物。它通常经多位前辈高人长年累月地观想蕴养,内中蕴藏着前辈们的精神烙印与神通韵味,可大大有助于后辈感悟,从而开辟识海。”
“此物不止是突破神通境之必备,即便入了神通境后,日日观想,也能持续壮大神识,妙用无穷。”
听到此处,楚凡眉头微皱,奇道:“我先前也曾杀过不少神通境,为何从未在他们身上见过此物?”
魔云子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公子,这……开辟识海的法门成千上万,也并非人人都用此法。”
“譬如有些天生神魂强大之人,或是得了什么上古奇功,或许另有捷径……”
“但观想‘九瓣莲花’,是奴家所知晓的,最为正统、也最是稳妥的道路。”
“无论是正道宗门,还是我们魔门,无论是武者,还是道士、术士……绝大多数修士,都是循此法突破的。”
“嗯。”楚凡若有所思。
他所杀的神通境,几乎都是拜月教的教徒。
莫非是拜月教的修行体系与众不同?
他们日日朝拜那轮诡异的血月,难道也能借此开辟识海,突破境界不成?
楚凡抬头看了一眼血月。
来到这世界大半年了,他依旧感觉此物从上到下透着诡异。
魔云子见他沉思,便又细细解说:“观想法共有三步……”
“第一步,凝神静心,将这九瓣玉莲的形态、纹理、神韵,一丝不差地在脑海中映照出来。待到脑海中也有了一朵清晰莲花,便是第一步功成。”
“第二步,以自身精神力不断蕴养,教脑海中这朵虚幻莲花,九片花瓣逐片凝聚,宛如实物。”
“第三步,九瓣莲花在脑海中彻底绽放,那一瞬间,便会开辟出一方属于自己的精神空间,是为……识海初成!”
“届时,公子便真正踏入了神通之境!”
“嗯。”楚凡接过那朵触手冰凉的九瓣玉莲。
几乎在触手的刹那,他意识深处的面板便有了动静。
【发现物品“九瓣玉莲”,炼化此物需消耗灵蕴二十点,是否炼化?】
【炼化后可获得观想法:“阴魔观莲”】
“这名字……真他娘的难听……”楚凡心中暗骂一句。
阴与淫,就差个声调而已。
魔云子说过,她所属宗派乃是魔道“阴魔宗”。
这玉莲既藏著前辈修炼记忆,想来这“阴魔观莲”便是阴魔宗的独门观想法门了。
“炼化!”他毫不犹豫,心中默念。
二十点灵蕴霎时消失。
楚凡手中玉莲微微一颤,一股庞杂而阴冷的信息洪流,猛地涌入他的脑海。
果然,在这股信息流中,他“看”到许多修炼记忆的碎片。
一个个面容枯槁、神情阴戾的干瘦老鬼,盘膝而坐,观想着一朵漆黑如墨、散发不祥气息的诡异莲花。
魔云子尚不知楚凡已在瞬间完成“偷师”,为表忠心与价值,一边继续轻柔揉捏他肩膀,一边柔声口述阴魔宗的观想心法……
“公子,我们阴魔宗的观想法,名为“阴魔观莲”,其诀在于‘心为魔土,意生黑莲……’”
楚凡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将魔云子的口述与自己炼化所得一一印证。
他发现魔云子讲得细致入微,毫无保留,甚至融入许多自己的修炼心得与规避陷阱之法,确是尽心尽力。
正当他默默体悟,一个清脆又带几分戏谑的女声,毫无征兆地从远处灌木丛中响起。
“哦哟哟哟,我说怎么一整天不肯回家,原来是跑到这荒郊野岭,跟魔女厮混呀?”
声音突兀,魔云子脸色骤变!
“小小蛇妖,也敢在公子面前放肆!”
她眼神一冷,杀机毕现,右手五指张开,一团黑气瞬间凝聚,便要施展擒拿妖物的魔功。
“住手。”楚凡抬手拦下了她。
他看向声音来处,只见一条通体碧绿、不过筷子长短的小蛇,从灌木丛中“嗖”地游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楚凡问道:“不对,气息如此之弱……这并非白姐姐你的本体吧?”
这小蛇,正是他从青阳古城带到青州城的青蛇妖。
只是此刻她并未化为人形,气息也微弱到了极点。
青蛇无视虎视眈眈的魔云子,熟门熟路游来,轻巧攀附在楚凡衣衫上,一路向上,最终缠绕在他脖颈间,冰凉蛇信凑到他耳畔,幽幽带着一丝焦急道:“你还在这里优哉游哉修炼,七星帮和镇魔司却已乱成一锅粥了!”
楚凡闻声一愣:“青州城发生了何事?”
碧绿小蛇盘在他脖颈间,冰凉蛇信几乎触到耳廓,声音里醋意浓得化不开:“青州城没甚大事……你在这里享受美人相伴,逍遥自在,家里却已为了你,快要翻天了!”
她将事情来龙去脉飞快讲了一遍……
原来,药王谷的百里冰逃脱追杀后,并未远离,重伤之下强撑著返回青州城。
百里冰第一时间去了七星帮,告知自己被阴魔宗高手追杀、楚凡可能陷入险境的消息。
曹峰等人大惊失色,立刻找上镇魔司。
如今,整个青州城都因此动荡起来。
镇魔司竟直接调动了驻扎在青州城的数千兵马,铁甲洪流如潮水般涌出城门,四面八方进行地毯式搜索,只为找到楚凡,同时震慑那魔道杀手!
青蛇说,她和妹妹白蛇在七星帮听闻此事,也是心急如焚。
因她对楚凡气息最熟,又是妖族,更擅长追踪,便与妹妹一同施展压箱底的“万千法身”秘术。
姐妹二人化作上万道细微法身,如蒲公英般散向青州城外,循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最终才有一个法身追到这荒无人烟的孤峰之上。
结果,却看到他与一个陌生女子在此“耳鬓厮磨”。
一旁魔云子听得心惊肉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了找他……镇魔司调动了数千兵马?
公子到底是何身份?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青州城何时出了这号人物。
自己以前在青州城的情报网里,为何从未听过他的名字?
慢着!
她其实是听过这名字的……
是他!
那个街头巷尾都传遍了的少年英豪!从青阳古城来的楚凡!
魔云子瞪大了眼睛。
她之前签订契约,也知晓了楚凡名字,只觉耳熟,却因身受重伤、又成了奴仆,并未多想。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魔云子天灵盖……若早知这位“公子”与镇魔司有如此深厚关系,打死她也不敢接这个刺杀任务啊!
这简直是提着灯笼上茅房——找死!
她艰难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插话:“负责追……追杀药王谷那女人的,正是我师兄,魔道子。他的修为,是通窍境二重天。”
青蛇:“……”
她正奇怪哪里又冒出来个女人。
敢情这女人和那杀手是一伙的?
可他们如今这关系又是怎么回事?
追杀楚凡的女人,如今为何在帮楚凡揉肩捏背?
楚凡知晓七星帮和镇魔司为自己这般兴师动众,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他对脖颈间青蛇道:“我边上这位魔云子,就是来追杀我的,但已经被我收服。白姐姐你将信息传回去,报个平安便可。”
“不行!”青蛇立刻反对,声音尖利了三分:“这里太危险了!那人可是通窍境二重天!”
“万一他追杀百里冰不成,寻到这里来,你岂不是死路一条?”
魔云子连忙辩解:“刺杀公子的任务是我的,师兄的目标是你口中那个叫‘百里冰’的女人,他……他应该不会来追杀公子的。”
“应该?”青蛇怒极反笑,“那万一呢!万一他因追杀百里冰失败,恼羞成怒,又发现了楚凡踪迹,顺藤摸瓜找了过来呢?你这女人能负责吗?”
魔云子顿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深知自己那位师兄脾性,心狠手辣,反复无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种可能性并非没有。
山崖上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夜风呼啸。
片刻后,楚凡淡然的声音响起:“我如今虽不一定杀得了通窍境二重天,但他想杀我,也绝无可能。”
这一次,轮到青蛇沉默了。
她盘在楚凡脖子上,碧绿蛇瞳紧紧盯着他的侧脸。
她与楚凡相处了这么久,深知他从不是喜欢说大话的人。
他既然能如此平静说出这句话,便有绝对把握。
可是……这怎么可能?
离开青阳古城之前,楚凡要击杀神通境四重天对手,尚需借助上品玄兵五行鼎。
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月,他的实力竟已可以和通窍境强者一较高下了?
“你……”青蛇还是放心不下,忍不住问道:“你当真不怕那通窍境二重天的高手?可不能大意……”
“不怕。”楚凡点了点头,说道:“来青州之前,我与那药王谷的百里冰交过手,她便是通窍境一重天。”
“如今二十多天过去,我修为已是大进,要杀通窍境一重天的人物,并不会太费劲。”
他顿了一顿,又道:“要杀通窍境二重天的,或许还有些难度,但他想奈何我,却也休想。”
此言一出,魔云子再度瞪大了眼睛,连呼吸也为之一窒。
公子以开灵境五重天的修为,便能将她这神通境五重天之辈打得全无还手之力,此事已是匪夷所思,若非亲历,实难相信。
可神通境五重天与通窍境一重天之间,那是一道天堑鸿沟,判若云泥!
没曾想,公子他……竟连通窍境的高手也能杀?!
青蛇深深地瞧了一眼身旁满脸惊异的魔云子。
它绕着楚凡的脖子磨蹭了几下,终究还是嘟囔了几句“那你自个儿小心”、“这女人来路不明”之类的话,蛇身“嘭”的一声,便化作漫天光点,散入虚空,不见了踪影。
青蛇既去,楚凡的目光便又落回魔云子身上。
他语气平淡地问道:“你那位师兄魔道子,都有些什么本事?”
他此刻确然不惧那通窍境二重天的魔道子。
实则自知晓此事的那一刻起,在他心中,魔道子和他那两具堪比通窍境的魔傀,便不再是威胁,而是三份行走的“大药”!
他心中早在盘算,该如何将这三份大药弄到手中,炼化吸收。
只因那“万魂幡”,正需这等强横凶魂!
只是,饭要一口口吃……
他眼下的修为,要正面硬撼通窍境二重天,终究还是有些勉强。
倘若此刻冒然动手,一旦失手,下次再想取他性命,对方定然严加防备,甚至逃之夭夭。
是以他本来的计较是,待自己功夫再进一层,再以魔云子或自己为饵,设下陷阱,将那魔道子除去。
如今听青蛇这般一说,倒提醒了他,须得早作准备了。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对那魔道子知晓得越多,猎杀起来,自然便越是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