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雪一愣。
黄霑认真地看着她:“我黄霑这辈子,最服两种人:一种是真有本事的,一种是能打动我的。这两首歌,都打动我了。”
他顿了顿,又说:“那个关山月,有机会的话,你帮我约他出来,我想请他喝酒。”
龚雪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欣慰,骄傲,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暖意。
“霑叔,这话我一定带到。”她说。
黄霑点点头,忽然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朝众人挥手:“行了行了,听完了,该干嘛干嘛去!阿雪,你歇着,我来弹一曲,给你们助助兴!”
他又坐回钢琴前,手指落下,一串欢快的音符流淌出来。
客厅里重新热闹起来。
龚雪回到沙发上坐下。林燕妮凑过来,低声说:“阿雪,你这两首歌唱完,今晚没人敢小看你了。”
龚雪摇摇头:“燕妮姐,我没想那么多,就是唱歌而已。”
“我知道你没想那么多。”林燕妮笑了,“但效果是一样的。黄霑这人,圈里谁不知道?眼高于顶,谁都不服。能让他亲口说‘服’,不容易。”
龚雪看着正在弹琴的黄霑,没有说话。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依然璀璨。屋内,欢声笑语,杯觥交错。
她忽然想起关山月说过的一句话:“香江这地方,靠实力说话。你有真东西,他们自然就会认你。”
今晚,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钢琴声还在响,黄霑弹得兴起,开始自弹自唱。他唱的是《沧海一声笑》,声音不算好听,但有种说不出的洒脱。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
众人跟着哼起来。
龚雪靠在沙发上,嘴角露出浅浅的笑。
她想,等见到关山月,一定要告诉他今晚的事。
告诉他,他的老歌,在这里被人听到了。没想到同样能够打动香江的这些人。
告诉他,这里有人,想认识他。
还想告诉他——
她很想他。
夜深了。
聚会散场时,黄霑特意走过来,又跟龚雪说了几句。
“阿雪,我刚才说的,你记着。那个关山月,一定帮我约出来。”他认真地说,“不单是喝酒,我是真想认识他。能写出《驼铃》这种歌的人,不简单。”
龚雪点点头:“霑叔,我记着了。”
黄霑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心里有东西。好好演戏,以后肯定能成。”
龚雪笑了:“谢谢霑叔。”
周润发送她回九龙塘。车上,他问:“今晚感觉怎么样?”
龚雪想了想,说:“挺好的。”
周润发笑了:“那就好。慢慢来,香江这地方,只要你真有本事,总会有人认你。”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龚雪下车,向周润发挥手告别。
上楼,开门,开灯。
房间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剧本摊在桌上,茶杯里还有半杯凉掉的茶。
她走到窗边,看着九龙塘安静的夜色,忽然很想给关山月打电话。
看看表,已经凌晨一点。
他应该睡了吧?
但她还是拿起了电话,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喂?”关山月的声音,带着一点睡意,但很温柔。
“山月,是我。”龚雪轻声说,“没吵醒你吧?”
“没有。刚好醒着。”关山月说,“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龚雪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今晚我去参加了一个聚会。周润发带我去的,认识了好多人。林燕妮、黄霑……”
“哦?”关山月的声音清醒了一些,“怎么样?”
“挺好的。”龚雪说,“林燕妮想搞一个艺术家联盟,想邀请你。黄霑听了你的歌,说想认识你,请你喝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关山月笑了。
“我的歌?”
“嗯。我唱了你很多年前的两首老歌《卓玛》和《驼铃》。”龚雪说,“他们都很喜欢。特别是黄霑,他说能写出《驼铃》这种歌的人,不简单。”
关山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算他识货。”
“啊?”,电话那头的龚雪不由得惊讶出声,没想到关山月是这个反应。
“啊什么?好的东西,识货的人自然能认识出价值。他们要是不懂欣赏,只能证明他们没水平!”
龚雪笑了:“还是你牛,你厉害!”
两个人一块在电话里笑了起来,然后,又沉默了几秒。
关山月忽然说:“小雪,你那边戏拍得怎么样?”
“挺好的。”龚雪说,“今天那场我最担心的舞戏,许导演说过了,还特别夸我演的好,就连周润发也说好。”
“那就好。”
“山月,”龚雪轻声说,“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关山月的声音也柔和下来:“我也想你。等忙完这一段,我好好陪你。”
“好。”
挂断电话,龚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九龙塘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想起今晚那些人,那些话,那些歌。想起黄霑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心里有东西。”
是的,她心里有东西。有关山月,有电影,有那些从上海弄堂带到香江来的梦想。
她深吸一口气。
干脆拉把椅子坐在窗边,看着九龙塘安静的街道,不由的又开始想着今晚的一切。
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善意和审视,那些或明或暗的试探——
都是她必须经历的。
她静坐了一会儿,过去拿过来剧本,翻开今天拍的那场戏。白流苏在香江的舞厅里,第一次见到范柳原。
她忽然有了一种新的理解。
白流苏初到香江,也像她一样,是一个“外来者”。她面对的是一个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陌生的规则。她必须小心翼翼地试探,步步为营地计算,才能在夹缝中求生存。
龚雪忽然笑了。
原来,这就是关山月所说的,她不只是演白流苏。她正在成为白流苏。
窗外,夜色渐深。
她合上剧本,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现在,她正在努力站稳。
有夏梦和关山月的支持,有许鞍华的信任,有周润发的照顾,有今晚这些人的善意——虽然其中也夹杂着审视和怀疑,但至少,门已经打开了。
能不能走进去,看她自己。
窗外,夜色渐深。但她知道,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