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长的沉默。关山月能听到电话那头细微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音乐声——应该是邓丽君在酒店房间,开着收音机或唱片机。
“很严重吗?”她终于问,声音很轻。
“说严重也严重,关系到电影能不能上映。”关山月苦笑,“但这种事,在国内文艺界也不少见。总有人喜欢上纲上线。”
“那你……要小心。”邓丽君轻声说,“那边现在的情况,我也听说了一些。文艺界风声紧,说话做事都要谨慎。”
“我知道。”关山月握紧话筒,“丽君姐,我这一去,可能十天半个月回不来。你的亚洲巡演……”
“我的巡演你不用操心。”邓丽君打断他,语气温柔但坚定,“山月,你专心处理那边的事。电影是你的心血,不能就这么被埋没了。”
她顿了顿:“至于我们……来日方长。”
这四个字说得轻,却重重落在关山月心上。他想起昨晚红磡舞台上的合唱,想起化妆间里那个轻如蝶翼的吻,想起她说“我愿意等”时的眼神。
“丽君,我……”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不知从何说起。
“不用说了。”邓丽君的声音里有了笑意,“我都明白。山月,你还记得昨晚我们唱的歌吗?‘分飞各天涯,他朝可会相逢’。现在只是暂时的分开,我们会再见的。”
关山月闭上眼睛。电话线那头传来的不只是声音,还有一种温暖的力量,穿越铜线与电流,直抵心底。
“谢谢你,丽君。”
“谢什么。”邓丽君轻笑,“对了,你到BJ后,如果遇到困难……如果觉得我能有帮忙的地方,需要的话,只管说。”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关山月不想把她牵扯进这些麻烦,“你专心准备巡演,别为我分心。”
“那……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晚上九点,国泰航班。”
邓丽君沉默片刻,忽然说:“山月,我能去送你吗?”
这个问题让关山月一怔。机场人多眼杂,如果被记者拍到邓丽君送他离开香江,不知道又会写出什么新闻。但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太麻烦了,你下午还要彩排……”
“不麻烦。”邓丽君坚持,“我可以早点结束彩排。而且……我想见你一面。”
最后那句话说得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关山月握着话筒,能想象出她说这话时的神情——微微低头,睫毛轻颤,但眼神清澈坚定。
“好。”他终于说,“但不要进候机厅,在停车场见一面就好。别让记者拍到。”
“我知道。”邓丽君的声音明显雀跃起来,“那我七点过去?你几号停车场?”
“二号停车场,东侧。我们的车是银灰色丰田,车牌号你记一下……”
挂断电话后,关山月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电话机上的拨号盘在午后阳光里泛着金属光泽,听筒还残留着通话后的余温。
夏梦推门进来,看到他出神的样子,轻声问:“说好了?”
“嗯。她七点去机场送我。”
“也好,告个别。”夏梦理解地点头,“山月,这次回北京城,你要面对的不仅是电影的问题,还有朱林那边……都该说明白了。”
关山月站起身,开始收拾办公桌上的文件。“杨姨,香江这边就拜托你了。《警察故事》的前期筹备,你和成龙多沟通。还有,”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龚雪的移民材料,我想带回去看看能不能在北京城想想办法。”
“你想帮龚雪?”夏梦有些意外。
“我不能看着她受困不管。”关山月将信封小心收进公文包,“而且,我总觉得她移民受阻和我有关……有人想通过打压她来敲打我。”
夏梦神色凝重:“你是说,有人在下棋?”
“下棋也好,设局也罢,我都得接招。”关山月拉上公文包拉链,“杨姨,我走之后,青鸟就交给你了。如果……如果我在北京城遇到麻烦,短时间内回不来,你就按我们之前商量的备用方案,把《自古英雄出少年》的发行权让一部分出去,先保住现金流。”
“别说这种话。”夏梦皱眉,“你一定会顺利回来的。”
关山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半。离七点还有三个半小时,他需要回家收拾行李,还需要处理一些紧急事务。
离开公司前,他最后看了眼办公室。墙上挂着《似水流年》在威尼斯的获奖证书,书架上摆着与邓丽君合唱的乐谱,窗台上是龚雪从上海寄来的明信片——三个女人的痕迹,以不同的方式留在这个空间里。
而今晚,他将暂时离开这里。
傍晚六点五十分,启德机场二号停车场东侧。
关山月坐在银灰色丰田车里,看着入口方向。天色渐暗,机场的灯光次第亮起。跑道上,飞机起降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入停车场,停在相隔三个车位的地方。车门打开,邓丽君从后座下来。她今天穿得很低调,米色风衣,深色长裤,戴着一顶宽檐帽和墨镜,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关山月下车迎上去。两人在车与车的间隙里相会,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墨镜后的眼睛。
“等很久了?”邓丽君摘下墨镜,眼中有关切。
“刚到。”关山月看着她,“彩排结束了?”
“提前结束了。”邓丽君微笑,“我跟乐队说,今天有重要的事。”
停车场里光线昏暗,只有远处路灯投来微弱的光。偶有车辆进出,车灯扫过时照亮两人的身影,又迅速隐入黑暗。
“BJ天气凉,多带点衣服。”邓丽君轻声说,“我听说那边已经降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