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二十分。
电话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邓长安和阿Paul同时跳起来。阿Paul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喂？”
他听了片刻，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然后捂住话筒，对邓长安说：“是北京城来的，转接了三次才通。丽君小姐在线上，但时间有限，最多五分钟。”
邓长安接过听筒，手有些抖：“小妹？”
“哥！”邓丽君的声音传来，很远，有杂音，断断续续，但确实是她，“听得到吗？”
“听得到！你怎么样？”
“我很好，真的很好。”她的语速很快，显然知道时间宝贵，“房子的事……”
“看好了，赤柱佳美道18号，三层，面海，文件都准备好了，等你回来签字。”邓长安一口气说完，“妈让我告诉你，移民手续都办妥了，我们现在是美籍华人。”
他强调最后四个字。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邓丽君说：“我知道。哥，湾北那边……是不是有人找你们了？”
“嗯。陈伯伯来过，文化局的人也来过。妈让你在内地一定要谨慎，说话做事都要小心。”
“我明白。”邓丽君的声音很平静，“哥，我见到了老家的亲戚。宝山叔，还有堂姐们。叔给了我奶奶的银镯子。”
邓长安的心猛地一紧。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还念叨着老家的门楼，念叨着没能再见一面的母亲。
“爸要是知道……”他声音哽咽了。
“我知道。”邓丽君轻声说，“所以我要替爸回去，替他见了亲人，替他摸了老家的门楼。哥，我觉得……我做对了。”
电话里传来催促的声音，是接线员在提醒时间快到了。
“小妹，时间不多了。妈让你照顾好自己，家里一切都好，别担心。”
“告诉妈，我很好。我和小雪住在四合院里，学会了生炉子、包饺子。”邓丽君的声音带着笑意，“北京城的春天来了，枣树发芽了。等这边的事结束，我就回香江，把房子收拾好，接妈来住。”
“好，好……”邓长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我要挂了。线路要断了。你们保重。”
“你也保重！”
电话断了。忙音响起，单调而持久。邓长安还握着听筒，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小妹的声音。
阿Paul轻轻从他手中拿过听筒，放回座机：“通了四分半钟。已经很不容易了。”
邓长安点点头，走到窗前。下午的阳光照进来，香江的街道依然喧嚣。但他心中却异常平静。他听到了小妹的声音，知道她是平安的，甚至……是坚定的。
邓长安回到湾北是两天后的傍晚。雨还在下，似乎这个春天注定要与雨水为伴。
家里，所有人都在等他。邓妈妈坐在老位置，茶几上摆着已经凉了的茶。邓长顺和邓长富坐在两侧，妻子们则在厨房准备晚饭，但显然心不在焉。
“怎么样？”邓妈妈问，声音平静，但眼神透露了急切。
“房子买好了，手续都办妥了，只剩等丽君回到香江签个字就行了。”邓长安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副本，“这是复印件。原件在律师那里，等丽君回去签字。”
邓妈妈接过文件，仔细看着，虽然看不懂英文，但那些印章和签名让她心安。
“跟小妹通电话了吗？”邓长顺问。
“通电话了。”邓长安说，“她很好，住在北京城的四合院里，说是体验生活。声音听起来……挺开心的。”
“开心？”邓长富皱眉，“她知不知道湾北这边……”
“她知道。”邓长安打断他，“我提醒她了。她很清醒，说知道分寸。”
邓妈妈放下文件，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开心就好。这孩子……这些年太累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是啊，邓丽君太累了。从十四岁出道，二十年来，几乎没有停歇过。录音、演出、宣传、应酬……她是邓家的骄傲，也是邓家最辛苦的孩子。
“妈，”邓长安轻声说，“小妹在电话里说，见了老家的亲戚。叔给了她奶奶的银镯子。”
邓妈妈猛地睁开眼睛，眼眶瞬间红了。她想起丈夫的心思，想起他经常念叨着老家的门楼，念叨着没能再见一面的母亲。那个银镯子，她记得，婆婆确实有一对。看来，得去医院一趟，把消息给正在医院里养病的丈夫说说。
“她……她见到谁了？”邓妈妈的声音在颤抖。
“宝山叔，还有几个堂姐。”邓长安说，“说老家房子翻修了，但门楼还在。”
邓妈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抽动。几个儿子都慌了，围过来，却不知该怎么安慰。
“妈，您别哭……”邓长顺递过手帕。
邓妈妈摇摇头，接过手帕擦眼泪，很快控制住情绪：“我是高兴。真的。丽君替她爸爸，回了老家，见了亲人。这是好事。”
她站起身，走到卧室，从柜子里找出来相册，在很多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里，邓爸爸穿着军装，年轻，英俊，眼神坚定。邓妈妈轻声说：“你听到了吗？丽君回去了。见到你弟弟了。你妈留下的镯子，到丽君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