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广西,我们上哪儿找这种气势?找这种能把人逼到绝境的感觉?必须在这里拍!”他对影像环境的苛求,让他对西疆这片土地一见钟情。
张军钊作为实际上的组长,更为理性,他皱着眉头:“老谋子,我同意你的感觉。但问题是关导那边怎么想?我们这是蹭人家的资源,说得不好听是揩油。关导对我们帮助已经不少,我们不能不懂事。”
肖风在一旁默默擦拭着摄影机镜头,插话道:“关键是剧本本身也有争议。厂里虽然给了本子,但意见并不统一。我们在这里拍,万一拍砸了,或者惹出什么麻烦,连累关导怎么办?”他考虑的是现实风险和人情世故。
何群刚刚画完几幅场景草图,放下笔,说道:“我觉得,首要问题是咱们自己得先统一思想。这个本子,到底想拍成什么样?是严格按照传统叙事来,还是像老谋子想的,要走极端一点的影像风格?咱们自己都没吵明白,怎么去说服关导和厂里?”
张一谋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激动:“传统叙事?那这个本子的魂就没了!它就不是《一个和八个》了!必须用非常规的构图,用大光比,用那种……那种硌应人的影调!要把那种压抑、挣扎、人性的扭曲和最后的爆发,直接用画面砸给观众看!”他挥舞着手臂,仿佛已经看到了成片的影像。
“太冒险了!”张军钊反对,“观众能接受吗?这能过shen吗?我们不能光顾着自己过瘾!”
“电影不冒险,那还拍什么电影?!”张一谋毫不退让,“关导演的《肖尔布拉克》难道不冒险?他敢带着这么多人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本身就是冒险!”
四人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核心问题集中在,如何争取关山月的支持;如何统一内部的创作方向;如何应对厂里的压力。
最终,张军钊拍板:“吵没用!明天,干脆我们一起去见关导演,把我们的想法、困难,还有这个本子,都摊开来跟他讲。听听他的意见。他见得多识得广,也是目前唯一能给我们解疑答惑的人。”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成败,在此一举。
第二天午后,趁着拍摄间隙,关山月难得有片刻清闲,正和朱林在院子里看前几天拍摄的素材。张军钊带着其他三人,有些忐忑地走了过来。
“关导,朱林,”张军钊开口,语气有点小心翼翼,“有点事……想请教,占用你一点时间。”
关山月抬起头,看着这四个面色严肃的人,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几个马扎:“坐。什么事,说吧。”朱林也好奇地看着他们,站起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热水。
四人坐下,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张军钊作为代表,将他们想就地拍摄《一个和八个》的想法和盘托出,没有隐瞒其中的困难和他们内部的分歧。
他语气诚恳,既表达了他们对西疆环境的珍视,也坦承了对占用资源的歉意。
关山月安静地听着,手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眼神深邃。朱林则微微有些惊讶,但很快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张军钊说完,将那份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剧本递给了关山月。
关山月接过剧本,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着他们,缓缓问道:“你们想过没有,这么做,等于把宝全压在这一个项目上了。如果不成,你们回广西厂,可能会很被动。”
张一谋抢着回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关导演,我们想好了!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有!这个本子,这个景,天生一对!我们愿意赌一把!”
关山月的目光扫过张一谋炽热的眼睛,又看向沉稳中带着渴望的张军钊,细致谨慎的肖风,以及充满创作冲动的何群。他看到了他们身上一直都有的,最宝贵的东西——不顾一切的创作激情。
“剧本咱们原来就讨论过……”关山月终于说道,“你们内部的争论,现在具体在哪些地方?说说看。”
于是,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四个人争论的焦点——主要是张一谋追求的极端影像风格与传统叙事、过shen风险之间的矛盾——再次阐述了一遍。
关山月听完,沉吟了片刻,说道:“走,去那边,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好好聊聊这个本子。”
在关山月那间兼做办公室和卧室的、堆满了器材和书籍的土屋里,一场关于《一个和八个》的“高级剧本研讨会”展开了。朱林也参与了讨论,她作为服务人员,时不时的插两句,也提供了许多叙事结构上的建议。
关山月其实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像一个引导者,不断提出问题:
“老谋子,你说要用大光比、非常规构图,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形式上的酷炫,还是为了服务内容和人物?”
“军钊,你担心过shen问题和观众,这很对。但有没有可能,在表达深刻主题和过shen之间,找到一种‘戴着镣铐跳舞’的智慧?”
“何群,美工不是简单的布景,你要思考,如何用空间、用道具,参与到叙事和氛围营造中来?”
“肖风,作为摄影,你如何看待老谋子实现他的影像构想,你自己又有什么独特的想法,如果你支持他,就要考虑怎么去确保技术上的万无一失?”
他引导他们思考电影的本体,思考每一个技术手段背后的叙事目的。他分享了自己在拍摄《肖尔布拉克》时,如何利用自然光、如何捕捉人物瞬间的真实状态、如何将宏大景观与个体命运结合的真实考虑。
关于张一谋追求的影像风格,关山月并没有否定,毕竟,这些东西已经被证实过,在这个年代真做出来,绝对具有划时代的开创意义。他可不愿意轻易抹杀掉极具价值的东西。
他之所以不把《一个和八个》最后成片,直接拿出来跟他们讨论。就是因为,关山月也不确定,他真的把最后上映的那部电影,现在就拿出来,就一定能够顺利的通过shen查。
因为他最知道里边的弯弯绕,很多时候,是否能过shen,不一定全部都在于是影片本身。而最重要的就在于整个不断修改,反复的过程。
人家看的就是态度,看的就是你在他们指挥下患得患失,不断毁灭,然后又重生的过程。换句话说,东西好不好,另说,不折腾一遍,怎么能体现出来他们工作的价值呢?
所以,哪怕关山月先知先觉,他也不能直接把这么有争议的电影最后成形的版本说出来。
关山月心里很清楚,张一谋他们注定要经历一番心理的磨练。无法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