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丽君听了龚雪的话以后，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法律途径……”她沉吟着，“香江这方面，不知道……”
龚雪赶紧说：“未必真的要走到那一步，但这是一种姿态和警告。像他这种有身份的人，通常很爱面子，如果意识到你会把事情闹大，影响到他的声誉，可能会有所收敛。”
“有道理。”邓丽君的眼神亮了一些。
“第三，”龚雪压低了些声音，“或许可以借助一些‘外力’。”
“外力？”
“嗯。”龚雪点点头，“我记得，青鸟电影的几位董事，还有邵氏的几位叔伯，在南洋那边也有些生意往来，或许能通过他们，委婉地向郭家递个话，表明你的态度和困扰。由第三方，尤其是他们生意场上可能有关联的人去说，比你自己直接对抗，效果可能更好，也给你留了余地。”
邓丽君仔细思索着龚雪的话，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些。她握住龚雪的手：“雪姐，还是你冷静，你的想法可以考虑，也可以试试。多亏了还有你，不然只剩我一个人心烦意乱，只觉得被他逼得透不过气来。”
龚雪拍拍她的手背：“因为我们是一起的呀。你帮了我那么多，在我刚来香江谁也不认识的时候照顾我，现在你遇到麻烦，我怎么能不帮你想想办法？”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而且，丽君姐，你要记住，你首先是邓丽君，是一个独立的、有尊严的人，然后才是歌星Teresa Teng。没有任何人，有权利用任何方式，让你感到不舒服和被迫。你的拒绝，不需要任何理由。”
这番话，像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注入了邓丽君的心田。她看着龚雪，眼中泛起了感动的泪光，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振作起精神，“明天我就跟公司和律师谈谈。至于请人递话……我想想找谁比较合适。”
“不急，我们慢慢商量。”龚雪微笑道，“现在，我们的邓大小姐，是不是该去把这身沉重的行头换下来，好好洗个热水澡？我给你煮点安神的甜汤，然后你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情，也等休息好了再说。”
邓丽君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好，都听阿雪的。”
窗外，香江的夜色依旧璀璨，但这间公寓里，因为有了朋友的陪伴和支撑，那令人窒息的烦扰似乎暂时被驱散了一些。两个女性相互扶持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而有力。她们知道，前方的路或许仍有荆棘，但至少，她们并非独行。
龚雪的手法轻柔而专业，这是她们之间独特的互助方式。当龚雪因武打戏份浑身酸痛时，邓丽君也会用她学过的些微推拿技巧帮她缓解。
“我收到上海电影厂里的通知了，”龚雪一边按摩，一边轻声说，“《大桥下面》剧组在催了，我可能要尽快回上海。”
邓丽君按摩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声音里带着不舍：“这么快？……不过也好，那是个好本子，关山月不是也说了吗？导演也是好导演，演好了，对你未来发展很重要。”她理解龚雪作为演员，需要不同类型的角色来证明自己，毕竟她的身份还是属于内地，要兼顾上影厂的需求。
不过从演艺生涯来说，多尝试也有好处，不能一直困在香江的商业类型片里。
“嗯，”龚雪应道，“只是……有点放心不下你。你这样子，太辛苦了。”
邓丽君翻过身，握住龚雪的手，看着她：“我也习惯了。倒是你，回上海……会见到他吧？”这个“他”，两人心照不宣，指的是关山月。
龚雪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咖啡馆那边好像遇到点麻烦，他应该也在上海。”
邓丽君的眼神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淡淡的怅惘，但很快被真诚的祝福覆盖：“也好……你们……能互相照应。”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有时候，稳定踏实的关系，比我们这种浮萍一样的生活，要幸福得多。”
这话里，似乎也隐含着她对自己感情状态的某种感慨。
以他的身份，现在悄悄的溜到深圳，稍微停留已经算是惊天动地，算是做到了极致了。再往里边走根本不可能也不方便。
龚雪反握住她的手：“别这么说。你值得所有的好。等忙过这一阵，希望真的能有机会让你来上海看我。不过不管怎么样，只要我工作忙完就会第一时间去看你。无论在哪里，我们都是姐妹。”
两个在异乡拼搏、各自闪耀也各自承受着压力的女性，在香江的这个深夜里，互相依偎，给予对方最朴素的安慰和支持。未来的路，一个要回到熟悉的故土，面对事业转型与情感的归处；一个要继续在绚烂而残酷的国际乐坛征战，承载无数光环与孤独。此刻的相聚，显得尤为珍贵。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永不熄灭的灯火，见证着这座城市里，无数梦想的升起与离散。
一九八三年初夏的上海，梧桐飞絮扰得人心烦意乱。上海电影制片厂文学部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争吵声已经持续了整个上午。
“我早就说过，秦楠这个角色，必须要有江南女子的温婉气质！龚雪是上海人，成功扮演了好几个荧幕形象，又在话剧团受过专业训练。形象、演技都是最合适的！”
《大桥下面》的导演白沉用力拍着桌上的剧本，声音嘶哑地坚持着。
坐在他对面的副厂长老周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操着一口软糯的上海话：“白导，勿要激动呀。龚雪同志自然是好的，但是伊最近在香江拍武打片，形象太过于‘硬朗’，而且，我就怕他在那边过习惯了，早就把咱们这边老百姓怎么过日子都忘了吧。老话常说，艺术来源于生活。
她是上海人不错，但是再娇艳的花栽到了别人的土地里，开出来也不一定再适合原来的地方。
我就怕他现在可能与我们这部现实题材的风格不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