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全国连环画创作座谈会并非一日之谈。
首日的开幕和关山月引起的轰动仅仅是开端
接下来的两天，议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分组讨论、创作经验交流、出版选题规划会，以及——最令人期待的——优秀作品观摩评选会。
座谈会开幕的当晚，主办方在京西的宾馆安排了招待晚宴。
十来张大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菜肴算不上山珍海味，但在这个时候已属丰盛：红烧肉、清蒸鱼、香菇菜心、西红柿炒鸡蛋，还有管够的米饭，酒则是西凤酒、BJ葡萄酒厂的红葡萄酒和散装的啤酒、桔子汽水。
气氛比白天会场轻松许多，各地来的画家、编辑推杯换盏，交流着创作甘苦，联络着感情。
关山月被费编辑硬拉着坐在了主桌旁边的一桌，这一桌多是些各地连环画出版社资深编辑，以及几位在连环画界耕耘多年、德高望重的老画家。
关山月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深灰色夹克，风尘仆仆的模样在这一桌衣着相对体面、言谈举止带着几分“匠气”的人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低调地吃着菜，听着旁人高谈阔论，很少插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坐在关山月对面的一位，是美术出版社的编辑，姓钱，五十多岁年纪，梳着一丝不苟的地方支援中间头，脸色红润，带着几分酒意和长期身处重要工作岗位的优越感。他早就注意到这个沉默的年轻人，以为是谁带来的跟班或者子侄辈，没太放在心上。此刻，他正和旁边一位老画家感慨连连：
“老刘啊，你看现在这连环画，是越来越热闹了。什么题材都敢上，什么画法都敢试。热闹是热闹，就是感觉有点………浮躁！有些年轻人，基本功没练扎实，就想着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吸引眼球，画得跟电影海报似的，哪还有点我们传统连环画的味道？线条、韵味、白描的功夫，都丢得差不多了！”
那位被称为老刘的画家，是擅长传统工笔人物画的名家，闻言深有同感地点头：“钱社长说的是啊。连环画，根子上还是画！要耐看，要讲究艺术追求，要经得起推敲。不能光追求个热闹刺激。像有些根据电影改编的，画得跟剧照差不多，失去了再创作的灵魂嘛！”
钱编辑仿佛找到了知音，声音又提高了些，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关山月，带着点教育后辈的意味：“就说最近卖得特别火的那套《少林，寺》小人书吧，画的是不错，动作挺花哨。
但你说它艺术性有多高？我看未必！就是沾了电影的光！还有那个什么…黑，猫警长？猫都能穿上衣服当警察，老鼠也能开飞机？这…这太脱离现实了嘛！给大家看这些，会不会误导他们？我觉得，我们搞创作的，还是要负起更多的责任，多画一些描绘建设、反映现实生活、有教育意义的作品！
而且，那个叫关山月的年轻作者，他的作品很受追捧，我也是偶然之下知道。哼哼，他可真是独树一帜啊，画小人书连环画，从来不拿毛笔，用的全都是钢笔。哎，他的作品没有什么艺术性，太粗浅了，堪称哗众取宠！真是我们的悲哀呀！”
他的这种说法，明显很有市场。同桌不少人附和着点头。关山月停下筷子，微微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钱编辑见无人反驳，谈兴更浓，甚至直接点名了：“哎，小伙子，我看你挺年轻，也是搞连环画的？哪个单位的？现在你们年轻人，是不是就喜欢画那种打，打杀杀、稀奇古怪的东西啊？”
全桌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关山月身上。费编辑刚想开口解围，关山月却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抬起头，脸上带着平静甚至有些谦逊的微笑，看向钱编辑：
“钱编辑您好。我叫关山月，没有固定工作单位，算是业余投稿人。您刚才的话，很有道理。连环画确实需要承担责任，要有思，想性和艺术性。”
钱社长一听“业余投稿人”，眼神里的轻视又多了几分，心想果然是个没什么根脚的野路子。
他矜持地点点头：“嗯，小同志有这个认识很好。那你主要画什么题材啊？还是要多向刘老师这样的老前辈学习，打好基本功才是正道。”
关山月依旧微笑着，语气不卑不亢：“我画的比较杂。您刚才提到的《少，林寺》和《黑，猫警长》，正好………都是我画的。”
“噗——！”旁边一位正在喝汤的几位编辑差点喷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整个桌子瞬间安静了！落针可闻！
钱编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刚刚还红润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又迅速涨得通红，拿着酒杯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你…你………你就是关………关山月？画《少，林寺》、《黑，猫警长》的那个关山月？！”
老刘画家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这个过分年轻的“同行”。
开幕的时候，他坐的比较靠后，关山月在前面讲话，介绍的时候也没介绍太详细，离的又比较远，所以并没有看太仔细，这也是会场中大部分人所遇到的情况！
费编辑这个时候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老钱，给你正式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关山月同志，关导演。不仅是连环画大家，还是最近那部电影《少，林寺》的编剧和联合导演。
关导演的画，之所以受欢迎，正是因为他巧妙融合了传统笔墨和现代电影语言，创新而不失根本，传统和创新结合得非常好。很多读者都很赞赏呢！”
这话如同一个个无形的耳光，啪啪地打在钱编辑脸上。
他刚才还在大肆评价人家的作品“浮，躁”、“花，哨”、“没艺，术性”，结果正主就在眼前，而且还是挂号的好作品！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结结巴巴地试图挽回：“哎呦！你看我这………我这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关………关导演！失敬失敬！我…我那是…那是………”
关山月大度地摆摆手，主动拿起啤酒瓶给钱编辑斟满酒：“钱编辑太客气了。您和刘老师的担忧很正常，也是为我们连环画的创作操心。在我看来，任何新形式的探索都会有争议，有讨论才能进步。我也有很多不足，以后还要向各位前辈多多请教。来，我敬您一杯，感谢您的宝贵意见。”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对方台阶下，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格局高下立判。桌上其他人看向关山月的目光，顿时从刚才的轻视好奇变成了由衷的敬佩和赞赏。这年轻人，了不得！有才，有量！
钱编辑如蒙大赦，赶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都顾不得擦，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关导演年轻有为，胸怀广阔，佩服！佩服！”那尴尬又讨好的笑容，直到晚宴结束都没从他脸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