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边院子里的音乐演奏,这会儿又到了一个小高潮。也许是气氛太热烈,也许是骨子里的创作激情被点燃,王利平抱着电吉他走到庭院中央,对着麦克风大声说道:“同志们!刚才那段《少林寺》主题曲《少林少林》的改编只是开胃菜!现在,给大家来点更‘有意思’的!”
这会儿,关山月刚送走因为事情需要提前离开的客人,看见了兴奋异常的王利平,顿时来了兴趣。
他感觉着,王老师跟陈老师看来平常在这院子里没少交流,总感觉他们在音乐上越来越不守规矩,花活越来越多了。现在的艺术风格,甚至都有点新浪潮的感觉。
果然,接下来王利平的演奏,不愧为新玩意儿!
他竟然和小型乐队配合着即兴将肖斯塔科维奇第五交响曲的一个激烈乐章,与《少林寺》的鼓点、《高山下的花环》中一段悲怆的旋律片段进行了匪夷所思的融合!
电子音效、传统打击乐、激昂的管弦乐意象在合成器的操控下喷薄而出,充满了力量感和实验性。
院子里那么多人,没一个人交头接耳,一片寂静,演奏结束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口哨声!
连那位文化部的副局长或者什么级别的官员,都忍不住站起来,鼓着掌对身边的人说:“好!有想法!这才是我们需要的‘新文艺’!有根,也有翅膀!”
从他的反应和态度能看出来,这还是一个兴趣广泛,而且特别能接受新鲜事物的人呢。
就在这时,朱林走过来,到关山月身边凑到他耳朵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关山月笑着点点头,说道:“那就让他们把幕布扯开,正好,这会儿有点阴天,光线不算太亮,凑合着还能看。”
朱林点点头,转身进了一楼大厅,没多大会儿功夫就叫二强指挥着人,开始在院里摆弄起了放映露天电影的设备。
几个人配合默契,手脚麻利,十几分钟时间,幕布和音响都准备好了。而放映机是早就在楼上就备好的,直接搬下来就能用。
关山月看时间差不多了,那边音乐演出也已经结束,于是他拿着一个胶片盒走上了临时搭建的小舞台,示意大家安静,目光扫过全场,竟然又看见了,目光有些躲闪,站在人群中的吴天放。
这家伙,竟然还没走。
“感谢各位前辈、朋友今天的光临!青影咖啡馆不仅是一个喝咖啡的地方,更希望成为我们电影人、音乐人、画家所有文艺工作者交流、碰撞、展示的家园。为了纪念这个特殊的日子,也为了感谢朱林为这里付出的一切心血,”
他深情地看向朱林,特意冲着他挥了挥手,“我给大家放映一段特别的‘片子’。这是朱林在拍摄《高山下的花环》时,一些未公开的镜头。当时我觉得太过震撼和残酷,担心观众承受不了………。但今天,在这个追求真实与艺术的地方,我想它应该被看见!”
放映机转动,光束投向临时悬挂的白幕。毕竟是白天,虽然阴天光线不是很强,但是仍然影响观影效果。
但是没人在意这些,所有人都充满好奇的盯着幕布上的画面。
画面是朱林饰演的战地医生,跪在一片焦黑、布满弹坑的战场上。她的军装沾满血污和泥土,脸上混合着汗水泥泞和干涸的血迹。一个特写镜头聚焦在她颤抖的双手和低垂的睫毛上——她正用简陋的针线,在炮火的余烬中,全神贯注地缝合一个重伤员裂开的伤口。
她的睫毛上,凝结的不是露珠,而是血雾和硝烟混合后形成的、细小的红色水珠!
镜头里没有台词,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炮鸣。画面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真实感和悲壮的人性光辉!
整个咖啡馆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从未见过的、极具冲击力的影像震撼了。几秒钟后,掌声如潮水般爆发,经久不息!许多人眼中含泪。
朱林捂着嘴,眼泪也流了下来,这个镜头勾起了她拍摄时最深刻的记忆和情感。只有她知道,这个镜头不是拍出来的,而是真实的场景。
这是用便携式的摄像机拍出来的真实的战地场面,伤员是真的,当时他给伤员智商缝线也全都是真的……
这样的镜头,怎么可能不震撼!只是可惜,因为太真实了,在审查的时候被剪掉了。
类似这样的镜头还有很多,那胶片盘里包含了其中的一部分!
就在大家被幕布上的画面吸引,就在这感人至深的时刻,关山月拿着话筒,声音沉稳而清晰,目光如炬地射向角落里的吴天放:“
真正的艺术,永远根植于生活的土壤,服务于人民的情感。它可能沉重,可能刺痛,但绝不肮脏,更不是什么‘污染’!它是我们一个时代的的记忆,是战士的血,是人民的泪,是创作者滚烫的良心!
那些企图用大帽子打压艺术探索、用阴暗心理揣测美好事业的人,才是对时代精神最大的亵渎!”他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一脸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吴天放!
吴天放对今天所看到的场面,绝对是有点准备不足,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说实话,现实的情况和他们商量好和预料到的情形有很大的出入。以至于,让准备好的很多的手段,根本就没办法用处。一些打算只能无疾而终。
他从来没敢想过,朱林和沈兰开个咖啡馆会弄那么大的场面,关键是,这里边所有的内容,几乎都是他闻所未闻的新鲜玩意儿。他原以为自己那些人,是站在浪潮最前端的,现在才发现,是他们坐井观天了。
不行!得赶快把今天的情况反映过去,今天一直坚持到现在,所见所闻已经够了。
反正吴天放觉得待不下去了,赶紧找个机会灰溜溜地带着他的人,在众人好奇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有点狼狈的逃出了“青影咖啡馆”。
他那精心准备的拿捏和敲打,早就被他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