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家属楼四号楼，像个被时代遗忘的壳子，灰沉沉地矗立在上海初冬的暮色里。
唯有顶楼那两扇厚实的、挂着墨绿绒布帘子的窗户，泄出一点不同寻常的暖黄光晕和隐约的鼓点。
那鼓点闷闷的，像心跳被厚地毯捂着，一下下敲在楼道的寂静上。陈远方的“小世界”就在这顶层的两层楼里，下面那层是掩人耳目的空壳，上面这层，才是他真正的伊甸园。
推门进去，声浪和热气猛地糊了人一脸。混着劣质雪花膏、香烟、汗味和一点隔夜酒气的空气，黏稠得几乎能用手指搅动。
一盏从友谊商店搞来的、缠着彩色玻璃纸的旋转球灯，在天花板上懒洋洋地转着，把斑驳的光影投在那些扭动的、年轻的躯体上。
喇叭裤紧绷着大腿，花衬衫领口敞着，姑娘们烫着时兴的“菜花头”，脸上扑着厚厚的粉，在暧昧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失真。录音机里放的是一盘翻录了无数次的邓丽君，咿咿呀呀地唱着《何日君再来》，甜腻的调子在这私密的空间里发酵出别样的诱惑。
陈远方陷在角落唯一一张人造革沙发里，两条腿随意地架在矮几上，脚尖随着音乐一点一点。
他穿着件熨帖的藏青色薄呢外套，里面是雪白的衬衣领子，在这群人中显得格外扎眼。
李星武，像个勤快的工蜂，哈着腰凑在他耳边嘀咕，手里端着的搪瓷缸子里，红色的酒液很是惹眼。
陈远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眼神却在拥挤的房间里逡巡，像在货架上挑选一件心仪的物品。
他刚打发走一个腻在他身边的姑娘，那姑娘脸上挂着明显的失落，扭身又扎进了舞动的人堆里。他嘴角撇了撇，带着点厌倦的餍足。
“星武，”陈远方抿了口李星武刚给他续上的进口红酒，酸甜的味道让他微微眯了下眼，“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的……？”他声音不高，却轻易穿透了背景音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李星武立刻心领神会，堆起笑，眼睛在舞池里快速扫视：“远哥，瞧您说的，咱这儿啥时候缺过新鲜劲儿？不过……”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凑得更近，压低声音，“您上次提的那位……新华书店的收货员，真真是朵带刺的野花，没想到她还挺清高，约了几回，好话说尽，手段用完，就是不出来。甚至托人递了几次话，都碰了软钉子。”
“软钉子？”陈远方哼笑一声，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钉子也是能拔掉的。清高？”他玩味着这个词，眼神里闪过一丝混杂着征服欲和不屑的光，“那是没尝到真正的甜头，没见识过真正的好东西。”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房间中间扭动的身影，然后看一下吗？房间的屋门，仿佛在期待那扇门下一刻就会被推开，走进来那个能让他这潭死水重新沸腾起来的人影。
其实什么新华书店的营业员，还有舞池里这些扭动的身影，他都看不在眼里。甚至连前一段时间他很在意的女朋友林薇，都早已经失去了新鲜感。
男人有时候就是这个德性，得不到的时候永远在骚动，一旦得手了，面对新的诱惑，很快就会失去新鲜感，这可能就是喜新厌旧的由来吧。
陈远方现在心心念念只有一个身影。他甚至经常想象着，那道让他着迷的身影会突然走进这片烟雾缭绕、光影迷离的“小世界”。
哎，可惜呀，想尽办法去接触，却毫无进展。一腔热情全都成了黄浦江的江水，付诸东流了。
陈远方叹了口气，喝了一口酒，想着那身与这间屋子里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总觉得它就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她所有的心思。
陈远方越来越有一种感觉，只有摘下那朵最迷人的花，才能证明他陈远方的价值，证明他在这座城市里真正的分量。
这渴望像毒藤，在他心底悄然滋长，缠绕着每一寸神经。
陈远方突然对李星武说：“明天，咱们还去《石榴花》剧组拍摄现场……”
李星武愣了一下，眼中露出一丝无奈，不过马上掩饰了过去，笑着迎合：“好啊，老话常说，好女怕缠郎。再冷的冰山，也能给他捂化了。”
……
秋意已尽，初冬将临。上海的天气，虽然没下雨，仍然有一种让人难耐的湿冷。
位于市郊的“石榴花”剧组摄影外景棚，更是寒气砭人。巨大的拱形顶棚下，几盏孤零零的工作灯投下惨白的光圈，勉强照亮布景。
这处外景搭建得颇费心思。主要是因为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有十分合适的弄堂，干脆找了个差不多的地方，在原来的基础上搭建了一些常见的石库门天井假景，才算满足拍摄的要求。
因为要拍雪景，道具组刚撒过一层薄薄的人造雪粉，白得刺眼，也冷得虚假。
此时，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锯末、劣质油漆、还有几个角落里炭盆竭力燃烧却依旧驱不散的陈年霉味。
演员们裹着臃肿的军大衣或棉猴，在镜头外呵着白气跺脚，因为在外边站的时间太长，肚子里又没食，所以冷的发抖，说话声都带着牙齿打颤的颤音。
龚雪裹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薄呢大衣，独自坐在一张道具藤椅上候场，膝上摊着剧本。
她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剧本边缘，指尖冻得有些发红。
周围是忙碌穿梭的工作人员和低声对戏的演员，她却像置身于一个无形的自我世界里，隔绝了这份嘈杂和寒意，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投入了剧情的虚拟世界，只有偶尔抬眼看一眼布景光位时，清澈的眼睛才会闪现出一丝专注的神采。
突然，一阵肆无忌惮的说笑声由远及近，像钝刀划开紧绷的布帛。
正在专注准备拍摄的剧组工作人员和演员，扭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陈远方裹着一件挺括的深灰色呢子大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熨帖的羊毛衫，皮鞋锃亮，在这灰扑扑、忙碌而寒酸的片场显得格格不入。
他似乎就像一幅精致油画硬生生嵌进了工笔素描里一样。李星武照例落后半步，踩着小碎步，满脸带笑，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正在小声说着什么？他的手里拎着两个精美纸袋，脸上堆着谄媚又带点炫耀意味的表情。
他们的出现，如同投入滚油锅里的冰块。片场原本冻得有些凝滞的空气瞬间炸开，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