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时间到了10月底,上海深秋的气息已浓得化不开。华山路两旁的梧桐,褪尽了夏日的喧嚣,金黄的、褐红的叶片在微寒的风中打着旋,簌簌落下,铺满了通往上海戏剧学院的路。空气清冽,带着一种洗净铅华的萧瑟。
龚雪再次踏入了上戏的校园。这一次,她的身份截然不同。不再是那个在绝望中想找一条出路、忐忑不安前来寻求机遇的少女,而是成了一名全国闻名的电影演员,更是作为上影厂考察小组的重要一员,和徐桑楚厂长、演员剧团团长张瑞芳、电影局电影处李芳处长一路,以“考官”和“前辈”的姿态,接受着上戏这些天之骄子们艳羡的目光。
虽然,周围簇拥的人很多,但是龚雪的心却很安静,脚步踩在被落叶覆盖的小径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差不多十多年前,同样是这座校园,却是完全不同的境遇。
在龚雪的记忆里,那个时候周围一切的色彩是灰暗的。
她唯一记忆中美好的东西就是自己很年轻,带着对表演最纯粹的向往和想要摆脱困境的希望来到这里。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等待结果的时候。也曾经在这个排练厅外紧张地徘徊。
然而,冰冷的现实像一盆兜头的冷水,她的家庭条件,把所有的努力全被化为了泡影,只能满含着遗憾和无奈,离开了这个抱着希望的地方。
她对自己当时的心情记得很清楚,那一次简单的转身,离开的,不仅仅是一所学校,更是一段被时代洪流轻易碾碎的青春憧憬。
以至于到今天,龚雪仍然不敢确定,失去了那一次机会,对她来说是幸运,还是遗憾?
现在,在这个飘着落叶的秋天,龚雪回来了。她坐在排练厅最前排的显眼位置,身边是决定这些年轻骄子们未来命运的权威。
今天,对于上戏的学生们,特别是毕业生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天。
当然,对很多学生来说也很意外。大多数人都没想到,上影厂的领导们会特别安排一次机会,对他们进行现场的考察。
这是多么难得的一次机会,马上就要开始毕业分配考察流程了,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上影厂的考察意味着什么,学生和老师们都非常清楚。
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每个人都梦想着能把自己的户口和工作关系留在SH市,在所有的工作机会中,对这些表演系的学生们来说,上海电影制片厂,更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工作单位。
当然不是所有毕业生都能够参加这一次考察,提前已经进行了一些前期的筛选,只有在考察名单上的毕业生们,今天才有表现的机会。
至于说,前期筛选的标准是什么?反正龚雪是不太清楚,哪怕是今天现场考察的标准,她也并不太明白。
为了搞明白,她来之前还特别向李芳打听,李芳则给她说:“走过场而已,没必要太较真。”
龚雪更不理解了,追问李芳:“如果只是走个过场,今年为什么我们厂会这么重视,还专门由徐厂长带队去上戏考察毕业生。”
李芳当时犹豫了一下,才说出点真材实料:“就是因为被推荐的人太多了,各个部门和单位到厂里来打招呼的络绎不绝。另外,再加上,今年咱们厂确实求贤若渴,演员剧团急需要补充新鲜血液,所以才有了这一次特别的安排。”
龚雪虽然还是没弄太明白,但是最起码她心里有一点很清楚,要有危机感了。新生代马上要走上舞台,估计会有越来越多出色的竞争者涌现出来。
所以,一时间有点感叹,韶华易老的龚雪干脆把注意力转移出来了一些,找准时机,抓紧时间,开始三心二意的默背《石榴花》的台词,在脑海里揣摩角色,体味在盲校里实践学习的收获。
不打算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
灯光柔和地打在舞台上,一张张紧张又带着期待的年轻的面孔,充满朝气。
简单的介绍和领导讲话以后,很快就开始按顺序进行片段展示。
朗诵、小品、无实物表演……青春的激情与略显青涩的技巧在小小的舞台上碰撞。
排练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掌声、低语、徐厂长沉稳的点评,张瑞芳锐利的观察、李芳处长深远的考量,此起彼伏……。
而龚雪却觉得自己像个事外人,只是个静静的旁观者。
她表面看上去让别人觉得似乎在认真看着每一个被考察学生的表演,还能在被特别要求的时候,适时地给出自己专业的建议或鼓励的微笑,举止得体优雅。
徐厂长和李芳他们要投入的多,认真又严肃,时而低声交流,时而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当林薇走上台时,龚雪和李芳都愣了一下。特别是李芳,还专门扭头看了看龚雪。
然后她笑着凑到龚雪的耳边,小声说:“以后要是再拍那些武打场面的时候,这个女孩给你当替身倒是挺合适。你发现没有,你们俩长得有点像!”
龚雪只是笑了笑,稍微仔细的观察着舞台上的林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