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两天,沈兰的心里那种不安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将她越缠越紧。宿舍里仍然是弥漫着颜料和松节油混合的气味,但是今天却让她觉得无比刺鼻,甚至连胃里都有点不舒服。
最近,她的饮食和睡眠都受到了影响,整个人状态差极了。
她从书桌旁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猛,地推开窗户,深秋凛冽的风裹挟着沙尘灌进来,扑在她脸上。
窗外,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无力地撞在灰暗的墙壁上,又打着旋儿,重重砸在宿舍楼下的青砖地上。噗,噗,噗……声音沉闷。
就在这时,宿舍的门外传来了宿舍大妈的声音,“沈兰,楼下有人找。”
这样的声音跟往日没什么不同,但是却让沈兰感觉到了沉重的压力。
等她到了宿舍楼下,惊讶的发现竟然是那天跟在刘姓男人身后、穿灰色干部服的年轻人。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戴着一张木刻的面具。他手里托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将信封平平的递到了沈兰的面前。
信封口没有封死,露出里面一角光洁的、印着暗纹的硬质纸张。
沈兰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信接过来。年轻人对着她微微颔首,动作刻板得像完成一道设定好的程序,然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沈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发现他走路的姿势,非常特别,好像……,嗯,有点像关山月,但是显得更刻板,更僵硬。而不像关山月那样充满活力。
哦,她突然意识到,这种身姿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个年轻人应该是个当兵的,或者说曾经当过兵。就像关山月一样。
沈兰回到宿舍,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只觉得宿舍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风卷落叶的呜咽声,一下下,敲打着窗棂。
她坐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手指略带颤抖的伸向了那信封。
沈兰绝对没想到,信封里竟然是一张请柬!
请柬所用的纸张是上好的道林纸,厚实挺括,带着淡淡的纸香。上面印着几行工整的铅字:
沈兰同志台鉴:
文华阁张继业先生,素仰雅好丹青,精研翰墨。
兹定于本周末(十月廿五日),午后三时,于文华阁二楼静室,略备清茗,邀君共赏新得宋元古画数帧。
万望拨冗光临,幸勿推却。
文华阁谨启
落款处,盖着一个鲜红的篆体印章:“张继业印”。印泥的颜色红得刺眼,在沈兰的眼中显得那么的鲜艳夺目。
请柬上的字,每一个似乎都透着客气和文雅,但是当它们密密麻麻地扎进沈兰的眼睛里,就让她觉得这么不舒服。
“共赏新得宋元古画?”
多么文雅,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可是,沈兰总觉得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赤裸裸的、不容抗拒的意味。
到底是为什么?为她的画,或许还有……其他特别的东西!沈兰只觉得心里有点不安。
她不禁又想起了那天文华阁二楼似有若有的目光,看来并不是自己敏感。
不知道,那扇雕花木窗后,到底有没有人?如果有的话,到底是谁?会不会就是这个张继业呢?
沈兰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请柬。坚硬的纸角深深硌进她柔嫩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她头脑突然一片清明。
她放下请柬,又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窗外,此时此刻,深秋的天空阴沉得像一块巨大的铅板,沉甸甸地压在整个北京城低矮的屋顶上。
楼下空地上,秋风卷起地上枯败的梧桐叶,那些曾经葱郁的生命,此刻如同被遗弃的破布,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翻滚、碰撞,发出窸窣声。就像她的心情一样!
沈兰叹了口气,关上窗户,视线缓缓地、一点点地,移回到自己那张拥挤的书桌上。那上面还放了几卷,她专门拿过来临摹用的画轴。此时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着,静静地躺在摊开的素描本和几管挤瘪了的赭石、群青颜料旁边。
她还是抑制不住心里的不安。无力的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几口。听着窗外的风声,思绪渐渐的放远。
她不禁想起来,原来,不管碰上什么事。只要心里不安,给关山月说了,最后总能够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