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锅在桌子中央沸腾,翻滚着乳白的气泡,鼓噪着,喧哗着,像一锅滚烫的北方秋意。
关山月和朱林挤在东来顺二楼靠窗的老位置,窗外是沉入暮色的北京城,灯火稀疏,这个古老城市的深色轮廓蛰伏在暗处,宛如一尊巨大沉默的卧兽。
他们今天又跑了一天,到了下午饭点的时候,索性就来东来顺,再贴一顿秋膘。
自从开始筹备纪录片,他算是跟这些老字号的人打了交道,有了交情,现在来东来顺吃饭都能直接上2楼,有雅座了。
这也算是这么多天忙碌下来一个附带的好处吧!
东来顺,绝对的百年老字号,刚开始的时候也是勾栏瓦肆,最后生意好了,原地盖了三间瓦房,改招牌为“东来顺羊肉馆”,开始经营涮肉。
那时候创始人叫丁德山,出身贫寒,凭借勤劳和诚信,他的涮羊肉很快与京城的“正阳楼”齐名。
一直,到了20世纪20年代,东来顺改良了涮羊肉的火锅等器具,以选料精、加工细、佐料全、火力旺著称,成为京城涮羊肉的佼佼者。
从此,东来顺便不断发展壮大,不仅盖起高楼雅间,经营品种也不断扩大,形成了集爆、烤、炒、涮于一体的清真系列菜肴。
眼前是蒸腾的热气,空气里交织着羊肉的鲜膻、麻酱的醇厚、韭菜花的辛烈,还有木炭燃烧时特有的、干燥的暖意。朱林正小心翼翼地用长筷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上脑,指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
“慢点儿,一定要记住,三提三摆……”关山月刚开口提醒,突然听见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与低声交谈从楼梯口漫上来,嗯?竟然是意大利语!
关山月能听出来,当然是因为咖啡馆里的那个老头。所以他现在,也能说几句,这会儿很轻易的能听出来,来人讲的是意大利语特有的卷舌与韵律。
关山月好奇之下,下意识抬头,看见几位异国面孔簇拥着一位身材高大、头发微卷的中年男子走了上来。
这个中年男人穿着质感极佳的深色风衣,围巾随意搭着,目光沉静锐利,像在扫描这烟火气十足的空间。
他的目光扫过热气蒸腾的铜锅,扫过墙上发黄的字画,扫过每张围炉而坐、沉浸于口腹之欲,充满笑意的面孔,最后,目光不期然与关山月对撞了一瞬。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陌生世界的专注打量。
关山月却是心头一跳,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这张面孔他认识……,这是贝纳尔多·贝托鲁奇!
《巴黎最后的探戈》和《一九零零》的创作者!他来BJ了?现在才1981年的秋天,难道这么早,他已经开始为了那个传说中的“末代皇帝”做准备了?
贝托鲁奇一行人被引到不远处的屏风隔间。朱林感觉到了关山月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问:“那是谁呀?看呆了?难道你认识他?”
“贝托鲁奇,”关山月从屏风隔断上收回目光,扭头看了看一脸好奇的朱林,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说道,“他意大利的大导演……,真没想到,今儿竟然会在这儿碰上。”
关山月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猎奇的心情,一种混杂着兴奋与犹豫的情绪升腾起来,如同铜锅里翻涌的雾气。他伸手摸了摸朱林放在桌子上的海鸥相机,然后又把手收了回来,心里在考虑是不是太冒昧了,而且,也不太好解释。
关山月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这是他最近思虑过多,养成的新习惯。朱林顿时心领神会,抿嘴笑了,轻轻推了关山月一下:“想去就去呗,瞎琢磨什么呢?这可不像你以往的作风,意大利老头你又不是没见过?”
听着屏风那头隐约传来的讨论声,关山月对着朱林笑了笑,小声对她说:“你说的对,是我想多了。“
然后,关山月深吸一口气,拿起面前那壶刚烫好的二锅头,朝着屏风走了过去。
“打扰了,”关山月的声音有点发紧,主要是许久不用的英语有点生涩,“贝托鲁奇先生?欢迎您来到BJ。”
屏风后的交谈戛然而止。那位意大利导演转过身,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探寻。
“你好。你是?”
“您好,贝托鲁奇导演。我叫关山月,在北京电影制片厂工作,是个……哦,正在学习的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