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月的上海,正值盛夏时节,空气中弥漫着湿热的气息。
最近几天天气尤其闷热,白天气温常常高达30摄氏度以上,烈日炙烤下的柏油马路微微发软。可是弄堂里青砖墙上的爬山虎却愈发茂盛,为斑驳的墙面撑起一片绿荫。
午后,还经常会有雷阵雨骤然而至,雨点砸在瓦片屋顶上噼啪作响,雨水顺着晾衣竹竿淌成珠帘,转眼间又云开雾散,蒸腾的水汽让石库门里飘着淡淡的青苔味。
这会儿,正是下午下班的热闹时间,弄堂街巷里,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国营食品店门口排着持票购物的长队,玻璃柜台里盐水棒冰用油纸包着,赤豆冰砖要凭冷饮券才能买。
龚雪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戴着一顶宽檐帽,坐在街角修鞋摊小板凳上,耐心的等着,修鞋的老伯帮她修理皮凉鞋的鞋跟。
老伯戴着老花镜,一边敲打钉子,一边笑呵呵的跟龚雪说话:“小雪,最近一段儿怎么没见你回家呀,又出去拍电影了?”
“没有,就住在单位的招待所里,正在为新工作做准备呢。”
老伯笑着点点头:“小雪打小就漂亮,现在果然当了大明星,咱们的小弄堂里也飞出来一只金凤凰。”
“阿伯,你们家阿菊还没有回来吗?”
“哎,别提了。你们俩小时候还一块上学呢,经常在一块玩。现在你漂漂亮亮成了电影明星,她呀,留在云南结婚生孩子了,怕是回不来了。”
修鞋的老伯表情平静,但是脸上深深的皱纹里,包含着对生活无奈的妥协。
对于老伯说的话,龚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没准备回应,69年的时候下乡插队,老伯家的阿菊走的时候可比她风光的多了。
就像老伯嘴里说的一样,她们两个人小学时候,一个弄堂里住着,上学都是一路。但是长大了却越行越远,阿菊后来甚至还成为经常欺负她的人中带头的那一个。
阿菊当年跟着大部队去云南下乡,走之前可是专门因为这件事还跑到龚雪家,使劲的夸耀了一番呢!
龚雪记得清清楚楚,阿菊脸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热情。那种好出身带来的优越感溢于言表。
鞋修好了。龚雪穿上凉鞋,跟修鞋的老伯一番推让,最终还是把一毛钱,塞到了老伯手里。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傍晚时分,弄堂口公共自来水龙头前排起铅桶队伍,主妇们边洗衣择菜边唠家常。
有几个主妇今天不知道从哪个门路上,弄到了西瓜,正在给大家唾沫四溅地讲述着自己抢到西瓜的光荣经历,引起周围人不时发出的唏嘘赞叹声。
此时的弄堂里,不少人家已经搬出藤椅竹榻,在弄堂通风处搭起乘凉阵。
男人们穿着小背心下象棋,蒲扇拍腿声与收音机里的评弹声交织。
几个小孩在吵吵闹闹的玩弹玻璃珠,可是眼神总是时不时的偷瞄邻家阿婆煤球炉上煨着的绿豆汤。
几个大夏天还穿着喇叭牛仔裤的青年拎着三洋录音机从龚雪身边走过,邓丽君的柔媚歌声竟然堂而皇之的飘扬在弄堂里。
这几个年轻人中有一个,龚雪还真认识,不过她记忆中他还是流鼻涕的小孩,没想到,悄无声息之间已经长这么大,都开始穿喇叭裤听邓丽君了。
那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从龚雪身边走过,故意发出声音更大的笑闹声。甚至还回过身来,冲着龚雪吹口哨。其中那个弄堂里的孩子认出来了龚雪,不好意思的红着脸赶紧拉着其他的同伴说:“别胡闹,这是我们弄堂里的小雪姐。”
另外的一个喇叭裤青年,一脸惊喜的问:“她就是你平常吹牛逼时候说的龚雪吧?”
在弄堂里长大的那个,在龚雪的目光注视下,有点不好意思的点点头,然后连忙对龚雪说:“小学姐,你下班了?”
龚雪笑了笑,用打趣的口吻说:“你这一身打扮够潮的,不热吗?”
旁边有人起哄。“不热不热,穿着心里舒服,自然凉快的很。这都是从广州刚进来的新款型,可不容易买到。花了他一个月的工资呢。”
这时,老阿婆从屋里出来,察看煤火炉上的绿豆汤,一抬眼看见几个扛着录音机长头发喇叭裤的“流氓”青年,一弯腰把煤火钩子拎在手里,冲着弄堂里长大的那个喊道:“小伟,你爸不在身边,你妈没时间管你,你就跟着这些人胡混吧。去给阿婆把头发剪了,把裤子腿缝了,还有这录音机里面的磁带赶紧扔了,这些都是唱的什么呀!听见没有?快点……”
龚雪看着在阿婆的煤火钩子威胁之下,抱头鼠窜的几个新潮流氓,笑的直不起来腰。
在这弄堂的人间烟火气里走了一遭,龚雪觉得好多天来的郁闷心情变得轻快了起来,就像整个人得到了滋养一样,身上重新充满了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