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不禁笑了笑,想起了自己在红星电影院差不多同样忙碌的场景。
时间过得可真快呀,一转眼都两年了。
他又叹了口气,目光从老美工身上重新挪回到了海报上。
龚雪的红纱巾似乎还泛着潮气,郭凯敏白衬衫上的松绿颜料仍然是将干未干。
这样远远的看着,让关山月觉得倒真像是他们身上还沾着庐山的云雾。
关山月心中一动,在公交车就要启动的时候,拎着行李站了起来,“同志,等等,我要下车。”
关山月从公交车上下来,拎着行李来到了路对面的电影院门口,先朝着院里看了看,然后走回到路边,静静的看着老美工给海报做最后的修饰。
这时,在他身边也有不少人,跟他一样驻足暂停,仰着头看着海报。
关山月的旁边,紧挨着他,站着一对老夫妇。
穿藏青呢外套的那个老先生背着手,袖口露出半截瑞士表带,正微微探过身体,对站在旁边的老太太,笑着说:“《庐山恋》的小说,我看过,写的很好,很感人。当时我就在想,女主角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哎呀,现在海报上那个小姑娘真跟我想象中的差不多。”
老太太也笑着说:“那小伙子跟我想象中也差不多。很帅气。”
两个人说完了以后,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轻声笑了起来。
他们两个又静静的看了一会儿,那个老先生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语气悠悠的说:“时间过得真快呀,一晃眼20多年过去了,咱们那时候也是刚回国。也在庐山第一次碰见。真好啊!想想就像昨天一样,我觉得你就跟海报上的小姑娘一样美。”
老太太扭头看了看老先生,轻轻笑了笑,说道:“我觉得你可是比那小伙子还帅气呢。”
正在这时,几个穿喇叭裤的年轻人说说笑笑从旁边经过,扭头看见了海报,有一个惊喜的声音轻喊道:“快看,今天要放映《庐山恋》了。朋友们,我请客,回去叫上女朋友一块来看。然后,他们在一起吃个饭,再去跳舞。”
“好,说定了。吃饭算你的,跳舞喝汽水我请客。现在就回去约人。今天咱们不见不散。”
关山月看着那几个肥大的裤腿慢慢走远,心里不禁暗暗感叹,“哎,这股流行的潮流终于还是来了。好看不好看先不说,不得不承认,可真够有个性的。”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海报,仔细的又揣摩了一会,皱了皱眉头,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脚手架下面。
“同志,我觉得海报边角再补点光才好。”
关山月站在脚手架下边,仰着头对同样又在打量海报的老美工说道。
那个老美工听见声音扭头朝下边看了看,竟然从脚手架上爬了下来。动作很慢,很吃力。
他并没有跟关山月说话,而是退后了几步走到了路边,正好就站在那一对老夫妇旁边,刚刚关山月站的位置,仔细的端详海报。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点了点头,严肃的表情慢慢缓和了下来,笑着走回到了关山月身边,“小伙子,眼光不错,说得很好,确实再补点光效果会更好。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关山月指了指他身上的蓝色工作服,笑着说:“我也是穿这一身的。”
老美工笑了起来,重新仔细看了看关山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哎呀,真是不服老不行喽。这个海报我画到今天电影都上映了,才刚刚紧赶慢赶画好。想当年哪会这么慢呀?真是不行了,眼也花了,对光线的明暗和色彩的饱和,都缺少了应有的敏感。”
他重新又看向了海报,似乎是在给关山月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还记得当年我画的第一张海报,还是《马路天使》。那时候我画周旋。估计,这一张《庐山恋》的海报,就是我的最后一张了。海报上这个小姑娘龚雪,我听人说,就是我们上海的姑娘。真漂亮呀,就跟当年的周旋一样。我看过这部电影《庐山恋》了,真的很高兴,咱们上海终于又能拍出来好电影了。这才是该让年轻人看的好电影。说真的,看过电影以后,甚至觉得就连我这样的老头子都仿佛又变成了年轻人。可惜,年轻,只能想想喽。”
又一辆公交车停在了站牌旁边,人群开始挤上挤下。
龚雪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车窗也看见了对面的电影海报。
她皱着眉头仔细的看了看海报上自己的形象,又瞅了瞅穿着白衬衣,一脸带笑的郭凯敏。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这种在海报上看见自己感觉,真的很奇怪。
公交车正要启动的时候,龚雪摇摇头,把目光从海报上收了回来,正好扫过了脚手架下面正在跟老美工说话的关山月。
龚雪看着那熟悉的背影,略微愣了一下,猛的没反应过来,直到感觉到公交车要动了,才醒过神来,一下子站了起来,冲着前面的司机喊:“同志,等等,我要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