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童揣着一腔孤勇回到寝室,伏在桌案上把稿子一气呵成。
他心理明镜似的,以自己眼下的笔力,想叩开省级刊物的大门难于登天,可少年心气翻涌,总忍不住想揣着稿子去碰碰运气。
揣着誊写工整的文稿往《文艺报》编辑部去的路上,苏童迎面撞上一个抱着牛皮纸信封的年轻人。
对方敦实的身形,脸上带着几分忐忑与雀跃,一看就是同道中人。
“你也是来投稿的?”苏童先开了口。
小胖子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眉目清朗的文学青年,咧嘴点头:“差不多,差不多。”
“投的哪方面的稿子?”苏童忍不住追问。
“一篇评论《文学的根》的文章。”小胖子挺了挺胸脯,语气里藏不住几分得意,“是《京城文学》的编辑推荐我过来的。”
这话一出口,苏童果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你在《京城文学》发过稿子?还认识那边的编辑?”
小胖子下巴扬得更高了,忙不迭点头:“那可不,稿子早就过了。”
“那是哪一期?我回头一定买来拜读!”苏童语气里满是恳切的羡慕。
这话倒把小胖子问得一噎。他光顾着拿这话撑场面,压根没琢磨过后续,只能打个哈哈含糊过去:“还早着呢,得等后面几期才发,具体哪期我也没问。”
“那也很厉害了!”苏童丝毫没察觉异样,真心实意地赞叹道,“对了,还没请教你贵姓大名?”
“我叫余华。”小胖子爽快答道。
“我是苏童。”苏童笑了笑,又好奇追问,“余华同志,你今年多大了?”
余华闻言,又摆出那副略带显摆的模样,慢悠悠吐出几个字:“二十四。”
“二十四?!”苏童这下是真的惊到了,连连感慨,“二十出头就能在《京城文学》发稿,还能让编辑推荐投稿,太了不起了!”
余华被夸得眉开眼笑,话匣子更敞亮了:“这算什么,我还认识个同岁的,那才叫真厉害。”
“哦?是谁?”苏童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周旭!就是写《一九四二》的那个周旭!”余华的声音陡然拔高,满脸都是“你肯定知道”的雀跃,“他跟我一样,都是六零年的!”
苏童瞳孔倏地一缩,眼里闪过明显的愕然。
在他的认知里,周旭早就是文坛上响当当的名字,那本《一九四二》更是被无数人奉为经典。
作家的光环太盛,以至于苏童下意识地将对方归到了前辈的行列,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是自己望尘莫及的存在。
可此刻听余华这么一说,他才猛然算过来——周旭不过比自己大三岁。
仅仅三岁的差距,对方却已经站在了自己仰望的高度。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猛地砸进苏童的心湖,漾开的惊涛骇浪,比刚才听闻余华发稿时,要汹涌得多。
因为文学可作假不了……嗯,如果是二十一世纪的话能作假。
当然,现在作假的几率很小,周旭能起于微末,苏童就知道他的厉害了。
“哦!原来,周旭同志与你同庚?”苏童感叹一句。
余华说道:“哎!和他同龄,但是差距这么大,我想起来就觉得有点相形见绌了!!”
苏童夸奖道:“其实你也很厉害了。”
余华摇摇头:“不聊周旭老师了,你投稿的是什么?!”
苏童把自己写的文学评论递给了余华,笑着说道:“也是写的我的一点拙见!!”
余华看着稿子,一字一句念出来:“读《文学的根》有感,论江淮之根。”
“厉害厉害,没想到苏童同志也有这么深的见解,看完之后我都觉得我的文章水平落后很多啊!”余华夸奖道。
苏童看了一眼余华写的报道:“关《文学的根》优越的远见!!”
看完两个人各自的文章,就大概知道两人的党派了,刚刚苏童听到余华说他写的关于周旭的评论,还以为是要骂周旭的呢,现在看来支持周旭的人还不占少数嘛!
苏童说道:“你写的文章一点都不差,感觉明显比起来我写的好太多了,你也是太谦虚了。”
余华说:“哎哎……”
苏童昨天和范小天因为一个观点吵得分手了,现在看到余华就好像遇到了知己一样,这个男人有才气倒是不骄傲,说话还好听,苏童觉得就是自己天定的挚友。
余华也觉得苏童这人不错,能够满足自己装逼的心理,而且苏童人也很柔和不算差。
反正两人算是看对眼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两个的观点都是一样的。
“……”
首都作协的院子里,几排灰扑扑的老旧板楼立在那儿,墙皮斑驳得露出底下的红砖,风一吹,连窗棂都吱呀作响。
丁玲刚踏进门,就忍不住对着里屋喊:“张光年!张光年!你说说,这作协的办公处到底什么时候能翻修?这破地方,下雨天不得漏雨啊!我看你,怕不是把拨款都私吞了吧!”
张光年从一摞稿件里抬起头,闻言哭笑不得:“你这老太婆,越老越没正形,学会拿我打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