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子,满脸泪痕,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哽咽的声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凌乱的衣裳,身子抖得越发厉害。
忽然,她猛地爬起身,朝旁边的一块山石撞去。
“阿姊!”
另一个女子惊叫出声。
兮眼疾手快,脚下一动,已掠到她身侧,伸手拦住了她。
那女子被兮拦住,顿时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道:“让我死!让我死吧!我已被贼人玷污,没脸活了!阿翁阿母知道了,也不会认我这个女儿的!”
另一个年纪小些的女子也爬过来,抱住她哭道:“阿姊,阿姊你别这样……我也是,我也是啊……你死了,我一人也活不下去了……”
两人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兮站看着她们,眼眶也红了,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陆见平沉默片刻,蹲下身,看着那年纪长的女子,问道:“你叫什么?”
那女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哽咽道:“我……我叫阿缯……”
陆见平继续问道:“你家中还有何人?”
阿缯抽泣道:“有阿翁、阿母,还有一个阿弟……”
陆见平道:“他们此刻定在家中盼着你回去,你若死了,他们怎办?”
听到这话,阿缯浑身一震,张着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陆见平又看向一旁的那个年轻女子,道:“你呢?”
那女子小声道:“我叫阿菱……家中只有阿母一人……”
陆见平点点头,道:“你们二人,若想死,现在便可去撞石,我只问你们一句,你们的阿翁、阿母、阿弟,往后谁来奉养?”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番后,继续说道:“今日之事,非尔等之过,现贼人已死绝,你们....又何必舍弃己命与之陪葬?若死后为鬼,再遇贼人,届时谁来救你们?”
秦朝重祭祀,信鬼神,与其好声劝说,不如假借鬼神,恐吓一番,或能让二人断去轻生之念。
果然,两人听到这话后,眼中都有了惧意,就连啜泣都下意识停止了。
是啊!
若她们死后变成鬼,再受贼人凌辱囚禁,届时,那将何其惨也?
想到这,两人也不敢轻言身死了。
兮适时上前,扶起她们,轻声道:“两位姐姐,还是先跟我们回去吧,你们的家人都在等着。”
阿缯和阿菱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四人缓缓往山外行去。
……
山外,李敢带着十几个士卒守在山口。
有士卒蹲在树下,啃着干粮,嘀咕道:“百将,都尉进去都一刻钟了,会不会出甚事?”
李敢看他一眼,道:“都尉的本事,你不晓得?”
那士卒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又等了片刻,山林深处隐约传来几声惨叫,随即又归于寂静。
有士卒紧张地握住剑柄,李敢摆摆手,示意别动。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林间终于传来脚步声。
李敢手按剑柄,凝神望去。
发现正是都尉等人。
他当即松了口气,连忙迎上去:“都尉!”
陆见平点点头,道:“盗匪已诛,你带人进去,把尸体掩埋了,兵器、钱粮、马匹,尽数带回来。”
李敢一愣,随即抱拳道:“诺!”
他一挥手,十几个士卒跟着他往山里走。
走出几步,李敢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女子,见她们衣衫凌乱、神情木然,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不由暗叹一声,加快脚步往山坳赶去。
……
山坳里,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尸体。
李敢带人走到近前,饶是在军中见过阵仗,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这些盗匪的死状太过诡异。
所有人身上都只有一个小小血孔,有的在心口,有的在咽喉,有的在额头,那血孔极小,像是被什么细物洞穿,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有个年轻士卒蹲下身,翻看一具尸体,嘀咕道:“这是咋杀的?咋就一个小眼儿?”
李敢踢了他一脚,道:“少废话,干活!”
士卒们不敢再问,七手八脚地开始收拾。
尸体一具具抬到一旁,挖了个大坑,就地掩埋。
兵器堆在一起,钱粮也从窝棚里搜了出来,当然,最值钱的,是那十几匹马。
李敢数了数,一共十四匹,虽然都算不上什么良驹,但拉回去,不管是充入军中还是分给百姓,都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都带走。”李敢道。
士卒们牵马的牵马,扛粮的扛粮,收拾停当,便押着这些东西,跟在李敢身后往山外走。
有个士卒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尸体,嘀咕道:“李屯长,都尉到底用的啥法子?二十多人,一个没跑掉……”
李敢这回没踢他,只道:“都尉的本事,你莫问,问了也学不会。”
那士卒咂咂嘴,不再吭声。
……
一行人出了山,又赶回里聚。
待赶到里聚时,天色已近午时。
远远的,他们便看见里口聚着许多人,都在朝这边张望。
“有人过来了!”
“是都尉!都尉回来了!”
“那马上……是阿缯!阿菱!她们还活着!”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随即又有人哭出声来。
马队缓缓走近。
李敢让人把马匹、钱粮赶到里口,卸下来堆在一旁。
阿缯和阿菱被扶下马,立刻被一群妇人围住。
阿缯的阿母跌跌撞撞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嚎啕大哭道:“我的儿啊!你可回来了!阿母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阿缯僵立在那里,泪水无声地流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喊出一声“阿母”,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阿菱的阿母也冲了过来,抱着女儿又哭又笑。
里正见了那些从山中带回的粮食、布帛,连忙过来,看着那些粟米、布帛、半两钱,迟疑问道:“这……这都是从贼人手里搜出来的?”
李敢点点头,道:“都尉说了,这些都是从各处劫掠来的,你们看看,有没有自家丢的。”
里正连连点头,招呼里中的人过来辨认。
不一会儿,便有人认出了自家的布帛、粟米,哭着领了回去,至于那些无人认领的,里正便做主收了起来,留着被杀的三人,以及给阿缯和阿菱两家,算是些许补偿。
而那十几匹马,李敢让人先牵到一旁,等回城时一并带走。
忙活一通后,里正走到陆见平面前,深深一揖,老泪纵横道:“都尉大恩,我们里实在无以为报!往后都尉但有差遣,只管遣人来,我们水里火里,绝不皱眉!”
陆见平扶起他,安慰道:“盗匪已诛,往后可安心了。”
里正连连点头,又看向那两个女子,叹道:“可怜这两个孩子……遭此大劫,往后……往后可怎么活啊……”
夕阳西斜。
陆见平带着兮翻身上马,李敢带着士卒,押着那十几匹马,跟在后面。
一行人骑马离开里聚,往雍丘城而去。
身后,隐隐传来哭声。
兮回头看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的里聚,又看了看腰间那装着飞针的皮囊,沉默了一路....
……
而另外一边,砀县,沛公府上。
吕雉坐在堂中,正与侄女吕稚,女儿刘乐吃着午食。
吃着吃着,她忽然感到一阵恶心涌上心头,于是连忙放下箸,捂住了嘴。
吕姝见了,直接被吓了一跳,连忙道:“姑母,您怎么了?”
吕雉强压下那股恶心,摆摆手,道:“无妨,只是今日菜肴有些不合胃口。”
吕姝关切道:“姑母,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医者来看看?”
吕雉摇摇头,道:“不必,歇歇便好。”说完,她端起水碗,想喝口水压下恶心感。
不料,水刚入喉,那股恶心反而更甚,差点让她当场呕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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