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阴峰的丧钟,一声,又一声,沉钝而悠远,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道院寂静的上空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每一次钟响,都意味着一个曾鲜活的生命,一个同门的道途,永远留在了那片被魔氛浸染的土地上。
许青松落下峰顶,也是唤作聚阴坪之处。
此地并非天然阴寒,而是道院历代为陨落弟子举行简葬之地,取其“聚敛英魂,归宁阴静”之意。
坪上已有数十道身影,皆是闻讯赶来的同门或师长,俱都缄默肃立,灰色或墨色的道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仿佛一片无言的碑林。
没有繁复的仪仗,没有喧天的哭嚎,只有一片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飘散的血腥气。
坪地中央,四具覆盖着素白麻布的遗体静静躺在冰冷的石台上,身形轮廓已不甚清晰,依稀可见躯体残缺的痕迹。
旁边,还是十数副衣冠摆放,是连尸身都未曾留下的同门。
一个身影跪在石台前,背脊绷得笔直,一动不动。
许青松扫了一眼,心中不由一颤,竟是姜寒舟。
其身上的道袍多处撕裂,凝固的暗红血迹大片晕染开来,如同盛开且狰狞的艳红花朵。
他脸上糊满了干涸的血污与尘土,几乎看不清原本清俊的样貌,唯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躯体,血丝密布的眼白里,是深深的后悔。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碎裂的玉佩,棱角刺入掌心,渗出新的血珠也浑然不觉。
许青松的脚步在坪边停下,目光随之落在姜寒舟视野望向的白布之上。
白布包裹之下,依旧露出了一具完整的头颅,依旧是一副熟悉的面容,可惜此刻全然没了初见时的书生气,而是一脸苍白,皮肤扭曲的好似枯木。
吴志学!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直冲头顶,顺势便激起了他的回忆画面。
那个在龙舟法会上初识,性子爽朗,总是带着几分书卷气的青年道人。
那个在琳琅阁前好奇张望,邀他同游舟尾,共饮桃花酿,还调侃剑修耗费资材的同门。
那个在第一批名单确定后,与姜寒舟结伴游历归来,听闻战事便立刻报名,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光芒的吴师弟……
那个鲜活的身影,此刻就躺在这冰冷的石台上,被一块白布隔绝了所有声息。
这就是修士之间的大战,不似惊天动地的神通对决,没有荡气回肠的英雄悲歌,只有这无声无息间带走一个熟悉的名字,留下一具残缺的躯壳和一坛轻飘飘的灰烬,以及一个被彻底抽空了生气的挚友。
主持丧仪的是聚阴峰的一位老道长,须发皆白,面容枯槁。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石台前,声音嘶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道院弟子吴志学,于青霄法府北麓,护卫同门,力战……殉道。”
“道院弟子余萍…道院弟子蒋兰清…曹丰…陆寻…”
没有冗长的生平追述,没有华丽的辞藻哀悼,只有一个个名字。
老道长平静的从袖中取出一截新折的,带着嫩叶的青松枝,代替香烛,轻轻置于石台一角。
青翠的松针与死亡的白布形成刺目的对比。
“魂兮……归兮……”
老道长的声音飘散在风里,几不可闻。
人群中,是死一般的沉寂和紧握的拳头。
许青松缓步上前,每一步都似踏在冰面上。
他在姜寒舟身旁停下,没有言语,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朴素的白瓷酒壶,默默地斟满两杯清冽的酒液,一杯轻轻放在石台边缘,紧挨着那截青松枝。
另一杯,他递向跪着的姜寒舟。
姜寒舟抬眸扫了他一眼后微微颔首,旋即抬手接过,他并未喝,而是将那杯酒,缓缓倾倒在了姜寒舟面前冰冷的地面上。
清亮的酒液迅速渗入泥土,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姜寒舟双手合十,略一俯身,接着便站了起来,口中随着老道长低声诵念经文。
山风呜咽着卷过聚阴坪,吹动众人衣袂,吹动石台上的青松枝微微摇曳,也将众人齐诵的经文之声吹上天际。
最后,老道长的抬手唤出一道火光,彻底结束了这场丧仪。
同门渐渐散去,许青松则与姜寒舟同行而回,两人一起缓步走在云层之上,未曾御风而离。
“我该早些带他回来的,分明我俩去年就该回来了。”
姜寒舟的声音其实没太多情绪,只是平静的陈述着。
“他不想走,我也不想走,可是我们明明商量好,早该走的,真的,早该走的。”
许青松确实不知此刻该说些甚,道院此次的安排,突然就加剧了同门之间生死别离的速度。
自然,以往并非没有弟子死去,但相对较少,毕竟道院乃是避世修行,除了破境失败而死,大抵便是外出之时才有可能出现意外。
然现在却非如此,这种习惯的方式来得太过猛烈和直白,所以才会让大家需要更长时间去习惯。
姜寒舟深吸一口气,眼神渐而坚定起来,转首望向许青松时只道:“师兄,我境界还是不够,我准备闭关修行一段时日。”
“你没多久就要去那边了,记得多杀几个魔道的畜牲,然后……平安回来!”
“好。”
……
姜寒舟并未与许青松多聊,说上几句后就告辞而去。
许青松一人踏上了归程,忽然便有些想要喝上几杯,然心思一动,却一时不知该去何处寻个酒友。
他立在云上,再一思索,转身朝着一处道场而去。
待得靠近,道场主人已然感受到他的到来,禁制大开,容他进入。
甫一落下,一道爽朗的声线响起。
“师弟,今日怎会想着到我这儿来?”
许青松瞧着荆舟,抬手间掌心便多了一壶酒,微微摇晃的同时道:“想与师兄喝上几杯,不知师兄可有闲暇?”
“自是欢迎。”
荆舟笑着侧身,示意他进来。
两人一同步入厅内坐下,荆舟取出两盏琉璃杯,笑道:“你既然拿了酒水,便用我的杯子就是。”
许青松自是不介意,倒满了酒。
“这是天齐山脉的碧风酿,不知师兄是否尝过?”
荆舟端起酒杯,嗅了嗅,眼眸微亮:“味道不错,这酒我听过,但是未尝过,师弟倒是帮我圆了不少遐想。”
“哦?”
许青松却是不明所以。
荆舟笑了笑道:“我曾有一个遐想,那便是饮酒天下酒,如今大概算得迈出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