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渔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平静，瞳孔深处骤然收缩，倒映着那三道缓缓流转的玄奥符纹。
她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触碰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道”之痕迹。
原来世间真有如此天才。
瞧来自己与对方展示关于道法的理解差距并不大，但事实并非如此。
这已不是差距可以说明，而是在道的理解上，对方已全然高了自己一个层次。
两人甚至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又怎谈差距。
她也是第一次，对于眼前之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岳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三道符纹，尤其是那蕴含承载之意的山岳基符。
他体内的土行法力不受控制地微微沸腾，那是源自道基最深处的共鸣与悸动。
他引动霞光沙尘已是自傲，此刻方知，自己与天地道韵的沟通，竟还隔着一层厚重的壁障。
明虚道人手中的拂尘，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拂尾垂在地上，他也浑然未觉。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因极致的震惊而加深了几分，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将自身领悟的道法真意，直接显化为天地认可的符纹道痕，这已非金丹境所能企及的理解与境界。
需要何等的悟性？
何等的天赋？
与天地大道何等的亲和？
其余修士，更是心神剧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撞击。
他们之中不乏见识广博者，深知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这绝非简单的法术展示，这是道法自显，是将自身对天地法则的领悟，直接推到了法则本源的层面，引动天地规则自发响应，凝聚成形。
这已不是展示道法，而是自身所悟，即为道法之源流。
事实自然没有这般夸张，不过许青松利用意化真形天赋展示的道韵，确实是源自先天神灵的道法源流。
然而，许青松以三山印掌握的，亦不过十之二三罢了。
但其他人不知这个事实，只是瞧着这一幕，便在心中为许青松在道法的境界上臆想成了世间仅有的天才。
栖霞浮屿外，云海依旧翻腾，霞光兀自流淌，仿佛与亭内凝固的时空毫不相干。
那三道悬浮在许青松身前的符纹，散发着苍茫又无比纯粹的道韵，无声地流转着，每一次细微的明灭，都像在无声地阐述着大地的至理，冲击着在场每一位修士固有的认知与想象。
所有的震撼都化作了沉重的寂静，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
他们此刻没有时间表达惊叹，纷纷希望能从那符纹中领悟一二，以便在土属道法上精进。
直到符纹渐渐消散，他们方才望向许青松，但那目光，已彻底变了。
先前或许还有因传言而起的审视与好奇，或因其雷霆手段而生的忌惮，此刻，尽数被一种近乎仰望的，源自道途认知上的巨大冲击所取代。
许青松仿佛并未察觉周遭的异样，他心念微收，那三道悬于虚空的玄奥符纹，便如同泡影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众人，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轻笑着开口，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一点浅见，贻笑大方。”
楚渔最快收敛心神，也将自身那倨傲的神色一同收敛，轻叹道：“若道长这都算浅见，那我等刚才岂不全是笑话。”
岳磐也就此收起了心里的那些心思，同为道门传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的那一手代表什么。
自然，他们不见得真的认为自己不如许青松，此刻收敛心思，也不过是将许青松放在了一个平等的位置看待，或许也有仰视，但不至于认为自己不如对方，只是将本该给予的尊重拾了起来。
“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了，道长对于道法的理解确实在我等之上，心服口服。”
从这些话许青松便能感觉出来，眼前这些人同为道门，虽然与道院教导弟子的态度不大一致，但从根本上而言，这些人也未曾失了道门风骨。
念头掠过，许青松飒然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若是不展露一些真本事，几位道友岂不担忧我。”
此话一出，亭内便有了几声浅笑，立即有人应和一声。
“道长这话有理，当下关于道长的传言满天飞，可道长有如此本事，我等自也不需过多担忧。”
事实上，此次聚会本也有凝聚道门力量，帮助许青松应对之后事情的打算，不过是方式方法显得有些突兀罢了。
当然，若是许青松表现得没有如此强势，那帮助他的方式还有诸多种选择。
“道长，今日聚会，其实还有一件最为重要之事，之前没来得及，此刻倒是该与道长明言了。”
楚渔再度开口，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也让其余人的态度变得慎重了一些，显然是到了谈正事的时候。
许青松扫了一眼，心里明白到了重头戏，便道：“道友请说。”
楚渔点了点头道：“在天外天我等道门中人都是外人，这点自古以来皆是如此，盖因我等道门的目的并非天外天，来此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此处那庞大的资源。”
“过去皆是如此，可如今天外天已是极不安定，当年迁移至天外天的各大势力想要落地人间，道门自然也要分一杯羹。”
“我等同为道门，同源而出，即使分属不同大洲，也不像玄门一般完全没有关联，既如此，我等便不能互相拆台，更该互相帮助。”
许青松眉眼微微一抬：“不知道友有何打算？”
“道长你的名声明显有人刻意为之，而这个时机选得甚是巧妙。”
楚渔一脸正色的解释道，“目的不言而喻，既是为了趁机试探道长，也是有人不想道长与天外天的勾连加深。”
许青松微微蹙眉：“据我所知，天外天的势力更看重人，那我承了如此名头，只要印证此事，便能争取更多的资源，这点该是没错吧？”
楚渔不由一笑，那清冷的神色多了几分温婉，旋即开口道：“道长所言没错，所以我等今日才会如此冒犯，也想知晓道长本事如何。”
言罢，她站起身，再次施礼：“还望道长见谅。”
不仅如此，其余不少人也站起身，同她一般施礼，道了一声歉。
许青松坦然应下，而后顺势起身回礼：“各位道友，不必如此。”
岳磐接过了话茬：“道长也不要就此放下心，我等道门中人虽然团结，但与天外天势力和玄门中人相比，数量少得太多。”
“不仅如此，天外天可从来不忌魔道与妖族，所以道长此行，定然会十分麻烦。”
“没错。”楚渔颔首，“此前这些势力没甚合作意愿，但如今状况，道长的名声太响，反而给了他们一次默契的合作机会。”
“换句话说，这本就是幕后传言之人的目的。”
听了这些，许青松自然明白，他们所言的合作还是阻拦，都与近期会开展的登岳一事有关。
毕竟，在他到来之时，天外天十二楼恰好开展如此活动，本身就是一种预兆。
“那不知登岳是以何种形式开展？”
许青松出声问道。
明虚道长摇摇头道：“不瞒道长，在得知道长要上来以后，登岳的消息便突兀地传开，那时候贫道便意识到事情不对劲，所以和东极洲的同道开始打探登岳的消息。”
“以往开展此类活动，早该有消息传出，可此次却十分隐秘，我等完全没有打探到任何消息。”
楚渔也随之道：“定然是不会传出来的，但实际情况不难想象，道长届时定会面临围攻的局面。”
“这是一个阳谋，明知道长需要资源，而后传出如此消息，便能让其余势力在此刻集中精力先对付道长。”
“同时，这也是十二楼的试探，毕竟道长若真能从中脱颖而出，那他们自然愿意给道长所需的东西，甚至还能多给一些。”
许青松不了解天外天的复杂，虽然早有猜测，但此刻才算是知晓了全盘谋划。
饶是以他的实力，也难免心中有所忌惮，若是真就靠他一人之力，怕是没这般容易取得想要的东西。
岳磐咧嘴一笑：“我等此次小聚，就是为了告知道长，到时候我等会全盘协助道长，但就算如此，此事也不会简单，所以我等才需要知晓道长的实力如何。”
许青松颔首，真心实意道：“青寰谢过诸位。
“如此说来，登岳之行，便是那试炼场，亦是角力场。”
许青松语气平缓，甚有几分笑意，“既是阳谋，避无可避，便无需再避，届时，我等见招拆招便是。”
对方布局环环相扣，目标明确指向他本人，而道门一方，能提供的预警和有限的支持已是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