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山,观道观。
许青松离去之后,观道观内显得异常的安静。
钟灵本就不是太喜欢交谈的性子,所以大多时间都是在观内做着自己的事。
她最近心思倒是大多放在了炼丹之上,觉着这件事颇有意思。
不过,她的炼丹和旁人的炼丹却不太一样。
因为她历来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所以对炼丹有了兴致,在了解并且入门过后,便不再遵循丹方,反而是根据自身对于药性的理解来研究感兴趣的丹方。
事实上,这也是散修和宗门修士最大的不同。
对于散修而言,他们一个人便是一个宗门,所以更多时间会花费在百艺之上,而且时间宝贵,自然没有太多闲暇去研究新的东西。
而类似钟灵这般修士,他们对于百艺的需求不过是从百艺入手,而后辅助自身的修行。
所以,她有很多时间去研究自身所喜欢的东西,而不是顺着一条固定的路线前行。
哪怕丹道走的并不远,她也不觉得有甚遗憾的,本来辅修百艺便是为了主要的修为服务。
她也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将自身打造成成一个人堪比一个宗门的修士。
修行一道,总归是十分漫长的。
就算再如何醉心于修行之人,都会有自身的喜好和乐趣,所以才会渐渐发展成百艺。
从根本而言,修行百艺一开始并非全是为了修行服务,更多的是部分修士在修道这个寂寥且漫长的过程中,陶冶道心的一种方式罢了。
只不过,随着世事变迁,如此陶冶情操的小道,也能够茁壮成长,成为一条通天大道。
钟灵正在捣鼓灵药之时,忽听院中有了两道破空声。
心念一动,便知乃是越守静两人返回,随即便有疑惑跃上心头。
大宁神朝的迁移人数太多,现在可没有完全解决,他们怎地回来了?
念此,钟灵放下手中的物什,推门而出,便听见了王思远的话语。
“一群草台班子。”
王思远甩动法袍,一屁股坐在了石凳之上。
“这几个旁门之间完全没有默契,这些小事做得如此麻烦。”
越守静本想回应,但瞧着钟灵出来,便先朝着钟灵颔首道:“钟师姐。”
王思远正准备招呼一声。
钟灵却是摆了摆手道:“不用多礼。”
顿了顿,她又问道:“发生什么了?”
王思远轻叹一声:“效率太低了,旁门指挥百姓撤离的方式没有任何章法,如此之多的时间,竟然才转移走了半数之人。”
钟灵闻言便知王思远为何愤懑,遂道:“这般状况,若是妖族不甘心,在此刻发动袭击,那岂不是功亏一篑?”
“没错。”
王思远颔首,“但此事我等与他们有过交流,可不知对方为何执意如此,我等的话语他们完全不听。”
“如此,我与越师兄在那也没有丝毫意义,便也回来了。”
钟灵没有回应,而是在脑海中想起了许青松所言之事。
许青松对于钟灵基本没有任何隐瞒,所以钟灵知晓大宁穆氏的事情。
而大宁百姓撤退一事,乃是由当今穆皇来操刀,以对方的聪慧程度,不该发生这类事情才对。
但这种不符合常理的事情一旦发生了,便证明其后定然有着原因。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她很快便有了一些猜测。
不过,她并未将这些猜测说出来,只道:“既如此,那便任由他们去吧,我等暂且在此等候。”
“等什么?”
越守静询问道。
钟灵道:“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到了的时候我们便会知晓。”
越守静闻言便不再多问,而王思远脸上犹带着对旁门修士指挥无方的愤懑,并未过多在意此事。
钟灵也不再多言,只转身回了丹室,仿佛那满桌的灵药异草才是此刻最紧要之事。
她也确实沉浸其中,不循古方,只依循自身对药性流转,生克之道的直觉,或研磨,或萃取,或尝试着不同灵火温度的微妙变化。
院中二人,一个静坐如石,一个虽仍有些气闷,却也渐渐沉下心来,各自调息,消化着连日奔波与所见所闻。
七日光阴,在抱朴山清幽的灵气流转中倏忽而过。
第七日正午,一道刺目的赤色流光自北方天际疾射而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精准地落入观道观庭院,化作一枚剧烈震颤的玉符。
王思远眼疾手快,一把抄住。
玉符入手滚烫,神念探入,一股极其简练却透着十万火急的信息瞬间涌出:
【万重山妖族大量越界,速至葬妖谷。】
王思远霍然起身,脸色微变:“万重山的妖族已越过边界,直扑大宁腹地,目标正是那些尚未撤离的百姓。”
越守静目光望向钟灵。
钟灵已放下手中一枚半融的晶石,神色平静无波,唯有那双清亮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之色。
“时机已至。”
钟灵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走。”
话音落,三道遁光已冲天而起。
钟灵周身赤红火光一闪,速度最快,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赤虹,越守静与王思远两人紧随其后。
三人目标自然是葬妖谷,亦是玉符中提及的百姓最后聚集撤离点,也是妖族大军锋芒所指之处。
全力飞遁之下,山川河流在脚下飞速倒退。
当三人风驰电掣般抵达葬妖谷上空时,下方景象映入眼帘。
谷地开阔处,黑压压一片,是数以十万计的百姓。
此刻依旧不显慌乱,在修士的指挥之下有序撤离,预想中的慌乱并未发生,显然有人在掌控着局面。
而在百姓队伍的最前方,临近谷口的位置,一道由数百道各色遁光勉强组成的防线,已然严阵以待。
钟灵三人按下遁光,落于防线核心处,便有几人迎了上来。
这些人中大多并不认识钟灵几人,不过萧玉璃在里面,所以很快便将三人介绍了一番,也将此间情况告知了三人。
“太乙解丹宗丹辰子。”
萧玉璃介绍了一位黑袍老者,旋即又介绍一名身着奇异机关甲胄,气息冷硬的修士。
“神机偃甲宗,墨衡。”
此外,还有不少气息驳杂但眼神决绝的修士,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面容坚毅的中年,亦有目光锐利的青年,皆是大宁本土的世家修士与散修中的佼佼者。
他们汇聚于此,不管是何原因,此刻倒也都值得钟灵三人略做颔首招呼。
“诸位辛苦。”
钟灵简单颔首,目光迅速扫过整个防线。
防线依托谷口狭窄地形,背靠百姓撤离方向,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荒地。
修士们修为参差不齐,从筑基到金丹皆有,但数量与即将到来的妖潮相比,无异于螳臂当车。
空气中弥漫着凝重到几乎凝固的肃杀与恐惧,许多修士脸色发白,握着法器的手微微颤抖。
“情况如何?”
越守静出声问道。
“探子最后传讯,妖族前锋距此已不足百里,速度极快,毫无遮掩,数量铺天盖地!”
回应之人声音干涩,仿佛有些难以想象那个画面。
“它们根本就是冲着这些来不及走的百姓来的,要赶尽杀绝。”
“也不知穆皇到底作何打算,为何……”
话到此处便停下了,并非被打断,而是他自己止住了。
钟灵的目光越过防线,投向那缓坡荒地的尽头,天际与山峦交接之处。
她的瞳孔深处,似乎有赤色的符文一闪而逝,语气平静:“准备迎敌,守住一线。”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鼓舞士气,只有最简洁直接的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