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青阳道长与真衍道长的眼中,许青松此刻的状态算不得好。
只见他整个人端坐原地,浑身颤抖,体表一直有电弧跃出,紧闭的双眸瞧不清眼神,但是面上的神色却崩得很紧。
不仅如此,他的皮肤表面甚至还有焦黑之色,显然便从体内蔓延而出。
虽说许青松此刻陷入了幻境之中,但雷灾却是实实在在的从体内而出,霹在了他的神魂和躯体内部。
不过,这样的雷灾对于许青松浑厚的根基而言,算不得多大伤害,重要的是其在幻境之中能否做出正确的选择,对于道途又是否坚定不移。
真衍道长隔着许青松约莫数里之远,完全能够看清许青松的身体和状态变化,便也有了猜测。
“瞧着好似入了幻境,想来这便是他的雷灾,外显的雷霆对于他的影响不大,就怕渡不过幻境,外显雷霆便会立刻呈威,神魂也会一起崩溃。”
三灾历来是金丹九转之中最为危险的,哪怕是许青松这种天赋异禀的修士,依旧让真衍道长颇为担忧。
更遑论,许青松此次雷灾来临的时间明显不对,自然也加深他心中的担忧。
不过,他余光瞥过青阳道长,见对方似乎不算担忧,便觉有些奇怪。
“咋地,你平时将这小子当做宝,这个时候反而好像不怎么担心?”
青阳道长笑了笑:“正因我比师叔你更熟悉这小子,才明白这点问题不可能让他失败,虽然事出突然,但以他的能力,并不会受太大伤害。”
“雷灾虽强,但只要能渡过,便不会留下太重伤势,只不过后续的恢复麻烦一些,会耽搁他不少时间而已。”
“我一开始想着多传授他一些经验,亦不过希望他能节省这些时间,最好是趁着雷灾的机会梳理道途,从而凝聚自身法相,节省一些时间罢了。”
“事已至此,那些话都是多余,但对于他能顺利渡过雷灾,我觉着没太大问题。”
真衍道长听着他这话倒是轻笑了一声:“你对这小子还真有信心。”
青阳道长唇角勾起:“怎么说他也是这一代弟子中最为出众的,即使被算计,也不该如此失败,否则道院培育弟子岂不太过让人失望了。”
“有理。”真衍道长颔首,“倒是我太过操心了。”
另一边,幻境之内,混沌神雷悬顶,灭世之威凝如实质,将虚空压出蛛网般的漆黑裂痕。
许青松道袍褴褛,长发散乱,体内法力几近枯竭,金丹内核的灼痛似要将神魂焚尽。
“吾道孤直。”
许青松染血的唇边逸出一缕微不可察的气息,并非声音,而是神魂深处最本源的震颤。
这四个字,如同沉入死寂深潭的石子,在他道心最黯淡处,激起了第一圈涟漪。
“劫当自渡,死亦无悔。”
念头落定,再无丝毫犹疑。
那攫住心神的死亡阴影,竟在这一刹被一种更纯粹,更凛冽的意志强行排开。
他不再仰望那三道灭世之雷,而是缓缓阖上沉重的眼皮,将全部心神沉入那颗正被无形雷火疯狂撕扯的金丹深处。
金丹之内,阴阳五行道纹明灭不定,原本圆融流转的轨迹被一道道凭空滋生,细碎而狂暴的漆黑雷纹粗暴打断。
那是他道途与天地道则间存在的偏差,此刻被雷灾之力无限放大,化作焚身之火。
剧痛如潮,每一次冲击都足以让寻常金丹修士神魂溃散。
然而,当许青松的心神彻底沉入这风暴中心,一种奇异的剥离感油然而生。
他不再仅仅是承受痛苦,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旁观者视角,审视着那些肆虐的黑色雷纹。
它们扭曲且跳跃,试图将他的道途根基扭曲成另一种模样。
那是一种更顺应此方天地既有规则的模样。
顺应?不!
一道明悟如闪电劈开迷雾。
他的道,从来就不是顺应。
是裂鸿蒙,立天矩。
是挽天河以清浊世。
这偏差,并非错误,而是他道途的锋芒所向,是这方天地旧有规矩,对他所立新规的本能排斥与反扑。
识海深处,《万象衍神洞虚真法》的真意如星河般自行运转,那内神外显的天赋在生死压迫下被催发到极致。
金丹内核的灼痛并未减弱半分,但许青松的意识却在这剧痛中,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不再试图消灭那些代表偏差的黑色雷纹,而是以自身道心为引,以残存法力为薪,主动引导它们,将它们视作淬炼道途的磨刀石。
轰!
幻境中,三道混沌神雷终于积蓄到极致,带着湮灭万物的死寂之光,悍然劈落。
空间寸寸碎裂,时间仿佛凝固。
但就在神雷触及许青松残破身躯的刹那,他紧闭的双眸猛然睁开。
眸中无惧无怖,只有一片平静。
没有格挡,没有闪避,他竟张开双臂,以一种拥抱的姿态,迎向那灭世之光。
“散。”
一字轻吐,非是抗拒,而是敕令。
敕令的对象,是这由他道途偏差所衍生的雷灾幻境本身。
随着他道心彻底通明,意志与自身道途高度统一,这依托于他神魂偏差而存在的幻境,根基轰然动摇。
三道灭世神雷在触及他身体的瞬间,如同撞上礁石的巨浪,无声无息地崩消散,连同那布满裂痕的苍穹、厚重的劫云、焦黑的荒谷……
一切幻象,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雪,迅速消融褪色。
现实中,盘坐于龟裂巨岩上的许青松,身体猛地一颤。
体表跳跃的细碎电弧骤然变得狂暴,颜色由青紫转为一种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暗沉墨色。
滋滋作响声中,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焦黑碳化,又在强大的法身生机下艰难地蠕动修复,旋即再次被新生的墨色电弧撕裂。
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空气中弥漫着毁灭与生机激烈交锋的奇异波动。
更为可怖的变化发生在内部,他周身气息剧烈波动,时而如火山喷发般炽烈狂躁,时而如九幽寒渊般死寂冰冷。
这是神魂与道则反噬之力在金丹内景中殊死搏杀的外显。
每一次气息的剧烈起伏,都代表着他道途根基的一次剧烈震荡与重塑。
青阳道长与真衍道长立于数里之外,神色凝重。
“引雷纹入道,以灾劫为砥…好大的气魄,好险的路子。”
真衍道长眸光深邃,穿透许青松体表异象,直指其金丹内核的激烈演变。
“他在借雷灾之力,强行弥合自身道途与天地道则的偏差,不,不是弥合,是锻打。要将那偏差彻底炼化,铸成自身道途不可分割的锋芒。”
他语气虽淡,眼底却掠过一丝惊异。
此法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尽毁,形神俱灭。
但若能成功,其道途根基将被打磨得坚不可摧,远超同阶。
青阳道长灌了一口酒,辛辣入喉,目光却紧锁在许青松身上:“置之死地而后生。他的道,本就带着一股子劈开万里的决绝,这雷灾来得是劫,也是运。”
时间在焦灼与剧痛中缓慢流逝。
许青松体表的焦黑与修复循环了不知多少次,气息的狂暴波动也逐渐趋于一种奇异的平衡。
毁灭的墨色雷光依旧在体表窜动,却不再疯狂撕裂,反而隐隐与他周身流转的五行法力、阴阳道韵开始交融。
那是一种对抗后的共存,一种毁灭与新生的微妙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