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明,晨雾如纱,笼罩着初醒的原野。
离开沛县很远后,队伍才敢沿着官道前行。
吕雉已换乘到了吕姝那架有篷的辎车上,辎车不算宽敞,但好歹能遮挡些晨风夜露,车轮不时碾过石子土块,发出吱呀声响。
“阿母……”吕雉怀中的刘盈动了动,发出梦呓般的呢喃,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母亲的衣襟。
吕雉低下头,轻轻拍抚着儿子的背,眼里满是溺爱。
一旁的吕姝借着车篷缝隙透进的微光,看到姑母身上裹着的外袍已非昨日所穿,不禁有些担忧的问道:“姑母,您昨日...可还好?”
昨日,郡监平将两家人一并擒获,却唯独将姑母提出去单独关押,想起那人看向姑母的色欲眼神,不免让她十分揪心,就怕,姑母已被....
吕雉摇头道:“无碍,幸得陆都尉及时相救。”
“姑母无碍甚好,先前侄女可是担心得紧!”吕姝心头顿时放松下来,不再就此事追问,而是转移话题道:“不知姑母可知,那陆都尉为何会在姑父麾下?我……两个旬日前曾在淮阴渡口见过他,那时他还只是我吕家船上的备盗……”
吕雉闻言,沉吟了一会,才缓缓道:“具体缘由,我也所知不详,只知他后来投效了你姑父,似是在丰邑平叛中立了功,得了你姑父的赏识,这才被提拔,此番……也是多亏了他冒险潜入,杀了郡监平,又安排周密,我们才能逃出生天。”
她刻意略过了自己被单独囚禁施暴的细节,只强调陆见平的功劳,避免被人无意间听了去落下口实。
立功、提拔……他这些日子竟做了这般多的事?不仅救过自己,如今更救了她的姑母,救了刘吕两家!他竟这般厉害……
吕姝听得心潮起伏,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车窗外,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上。
吕雉注意到侄女的异样,不禁心头一动,再联想到之前其所说已有心仪之人,难道这人便是那陆都尉?
“姝儿,这陆都尉可是让你……念念不忘的那人?”吕稚紧紧盯着吕姝的眼睛。
吕姝被这话,惊得身体一僵,她倏地抬头看向吕雉,有些紧张道:“姑母……我……”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否认,毕竟眼前之人,可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亲近之人,自己的诸般表现,又怎可能骗得过对方的眼睛。
“姑母……我……我也不知道为何……可自从淮阴一别,我总是……总是念起他……我知道不该,我与项氏有婚约,我……”吕姝有些语无伦次道。
“果真是他。”吕雉轻轻叹了口气,握住吕姝微微颤抖的手,缓声道:“痴儿……你的心思,姑母如何不懂?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姝儿,你可知道,即便他如今已是你姑父麾下都尉,即便他今夜于我等有泼天大恩,但是在吕家、在你阿父、甚至在你姑父眼中,他的分量,可能及得上项家万一?”
“项氏乃楚国旧贵,项梁叔侄手握重兵,名望震于东南,是反秦之中坚,与项家联姻,关乎你阿父在乱世中的布局,更关乎吕氏一族的未来,这份姻亲之盟的重量,又岂是一个骑都尉的恩情与……与你私下那些许情愫所能比拟的?”
“再者,”吕雉的声音又低沉了几分,带着看透世情的无奈,道:“婚姻大事,从来不由己身,你阿父既已应下项家,此事便几乎再无转圜余地,你心中属意陆都尉,此情可悯,然……终究是机缘不契,难有结果。”
“机缘不契……”吕姝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泪无声流淌。
是啊,不相投合,没有缘分。
简简单单四个字,便道尽了她所有的奢望与悲凉。
“记住姑母的话,”吕雉伸手擦去吕姝脸上的泪,语气转为严肃,道:“这份心思,从今往后,须深深埋在心里,绝不可再流露半分,尤其不可让那陆都尉知晓,更不能让你阿父和项家那边有任何察觉,否则,便是害了他,也害了你自己,甚至可能牵连你姑父的大业,今夜之后,你与他,便是沛公麾下都尉与吕家女公子的关系,仅此而已,你明白吗?”
吕姝咬着嘴唇,良久后,才点了点头,只是眼中的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其实她明白的,她一直都明白的,只是心中那份不甘与悸动,如同野草,烧不尽,吹又生,如今被姑母点破、斩断,剩下只有一片冰冷的钝痛.....
车外,风声萧瑟,马蹄和车轮声规律地响着,载着她们奔向远方,也载着吕姝那份刚刚见光便被掐灭的少女情愫,沉入心底最深的黑暗之处....
....
陆见平策马行在队列前方,不时运用灵力探查周遭。
这时,陈武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都尉,前方五里处有一片密林,是否绕行?”
陆见平凝神感知,片刻后摇头:“不必,照常行进即可,穿过密林后可休整一番。”
“诺!”
穿过密林,队伍在一片开阔的河滩地停下休整。
行路已经许久,也到了人困马乏的时候,众人纷纷下马下车,取水饮马,分食干粮。
陆见平蹲在河边,掬水洗脸。
冰凉的河水让他精神一振。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
此时的吕雉正坐在一棵树下,刘盈偎在她怀中,她一边轻声哄着孩子,一边将干粮掰碎,一点点喂给他。
吕姝则坐在稍远些的草地上,低着头,小口咬着干饼,神情似乎郁郁。
其余人等,或散或聚,各自忙碌。
陆见平收回目光,走到陈武身边,沉声道:“派出斥候,探查前方二十里内动静,留意是否有秦军大队集结。”
“诺!”陈武领命而去。
陆见平又走向正在照料马匹的赵顺身旁,问:“马匹状态如何?”
“都尉放心,这些马都是精选的好马,再跑个百十里不成问题。”赵顺咧嘴笑道,“倒是那些牛车,走得慢了些。”
“无妨,安全第一。”陆见平道,“你去安排下人手,轮流在车队两侧警戒,不可松懈。”
“诺!”
安排完这些,陆见平才寻了处僻静地方坐下,从怀中掏出干粮。
刚咬了几口,便听到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他转头,见吕姝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陆……陆都尉。”吕姝站在三步开外,微微垂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陆见平站起身:“女公子有何事?”
吕姝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欲言又止。
半晌,她才轻声道:“多谢都尉……又一次相救。”
“分内之事。”陆见平语气平静,“女公子无恙便好。”
吕姝咬了咬唇,见他这副疏离态度,心中酸楚更甚。
她先前听了姑母的话后,只觉万念俱灰,打算自此彻底斩断心思,可方才陆见平那不经意的一瞥,却又让她那本是枯死的心燃了起来,于是这才想借着感谢之名来试探下其心思,不曾想....竟是这般....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吕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姝儿,盈儿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