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夜幕降临,营地中燃起几堆篝火。
明日便要抵达砀郡了,士卒们比往日更放松了些,纷纷围坐在火堆旁,小声说着话。
更有几人取出随身的干肉,放在火上烤着,油脂滴落,滋滋作响,香气飘散开来。
吕雉的帐篷中,烛火摇曳。
吕姝跪坐在铺旁,看着姑母缓缓褪下衣衫,露出肩背。
烛光下,吕雉的肌肤白皙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玉,曾经遍布的青紫痕迹,现在已消失得干干净净,一丝也寻不着了。
吕姝又让吕雉转过身,检查前胸、腰侧、小腹,仔细看过之后,她才收回目光,轻声道:“姑母,你之肌肤已恢复如初,再无一丝淤痕,且放宽心矣。”
吕雉闻言,紧绷的身子微微一松,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垂下眼帘,慢慢穿上衣衫,系好衣带,拢了拢散落的发丝。
待穿戴完毕后,吕雉才开口道:“姝儿。”
吕姝应道:“姑母。”
吕雉看着她,目光复杂,道:“你前些日子与我说的事……”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姑母想好了。”
吕姝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吕雉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与陆都尉的婚事,我会与你姑父细说,至于成不成,且看他之考量,陆都尉此人,虽出身寒微,却非寻常武夫可比,他那性子,你也看得出,不是旁人能轻易拿捏的,若他无意,便是你姑父亲自开口,他也未必会应。”
她顿了顿,接着道:“姑母只能尽力促成此事,旁的……便看你的造化了。”
吕姝听完,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多谢姑母。”
吕雉看着她,忽然道:“姝儿,你当真……非他不嫁?”
吕姝抬起头,目光与姑母对上,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分躲闪。
“姑母,”她轻声道,“我属意他,不是一日两日了。”
吕雉看着她,沉默良久,才点了点头,道:“你心中有数便好。”
吕姝亦点点头,小声道:“姑母,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那就歇吧!明日也该到砀县了……”
随着烛火熄灭,帐内很快暗了下来。
吕雉望着黑暗的帐顶,脑中思绪翻飞。
方才那番话,她说得从容得体,滴水不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那些话时,她心里翻涌着怎样的情绪。
应下这婚事之后,她心里瞬间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
不过....姝儿嫁给他....也好,往后……往后她便彻底断了念想,安心相夫教子……
……
次日,队伍早早启程。
这是最后一日路程,所有人都格外精神。
那些黔首庶民背着破旧的包袱,脸上带着期盼与忐忑,到了砀县,便算安顿下来了,可安顿下来之后的日子,谁也不知道会怎样。
随着日头渐渐西斜,傍晚时分,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那城比下相大得多,城墙也高得多,夕阳余晖洒在城墙上,将那些青灰色的砖石染成暖暖的金色,城门口立着持戟的士卒,甲胄鲜明,比下相那些懒散的守卒精神得多。
队伍缓缓停下。
陆见平策马上前,抱拳道:“在下砀郡长刘公麾下都尉陆见平,护送家眷及诸将家小抵达,烦请通禀。”
守城士卒闻言,连忙行礼,派人飞马入城禀报。
不多时,城中涌出一队人马。
当先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身量不高,穿着黑色深衣,外罩一件赤色披风,面容普通,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精光四射,透着几分市井之徒的油滑,又透着几分乱世豪杰的豪迈。
正是刘邦。
他身后跟着一队亲卫,还有几个文士模样的属吏。
刘邦策马来到近前,目光在队伍中一扫,先落在吕雉的马车帘子上,随即又移开,落在陆见平身上。
“哈哈!”刘邦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拍了拍陆见平的肩膀,笑道,“陆都尉,一路辛苦!本公可是盼了多日了!”
陆见平翻身下马,抱拳行礼:“见过沛公。”
刘邦摆摆手,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都平安到了就好!”他说着,目光扫过队伍,看着那些黔首庶民、诸将家小,脸上笑容更盛,“都来了,好,好!”
他走到吕雉马车前,掀开帘子,看着里头端坐的吕雉,笑道:“夫人一路辛苦了。”
吕雉微微欠身,道:“夫君在外征战,妾身自当安顿好后宅,不敢言苦。”
刘邦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放下帘子。
他转身对陆见平道:“陆都尉,今夜本公设宴,为你和诸位接风洗尘!走,进城!”
陆见平抱拳道:“多谢沛公。”
……
队伍缓缓入城。
砀县乃郡治所在,比下相繁华得多,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虽已近黄昏,仍有不少行人往来,那些黔首庶民第一次进这等大城,一个个看得眼睛都直了,东张西望,脚下却不敢停,紧跟着队伍往前走。
城中早有安排,诸将家小被领去早已备好的住处,那些黔首庶民也被安置在城西一片空置的宅院里。
陆见平与阿壮,则被安排在一处不大的小院中,虽简陋些,却也干净整洁。
阿壮一进门便四下打量,咧嘴笑道:“黑娃,这地方不错啊!比咱们以前住的强多了!”
陆见平点点头,将行囊放下。
阿壮又道:“那沛公说要设宴,你去不去?”
陆见平道:“去。”
阿壮挠了挠头,道:“那我……我也能去不?”
陆见平看了他一眼,道:“你也是随行人员,自然能去。”
闻听此言,阿壮顿时眉开眼笑,道:“那我换身干净衣裳!”
……
夜幕降临,沛公府中灯火通明。
所谓设宴,在秦时多称置酒或会食,但刘邦出身市井,一向不喜那些繁文缛节,索性便让属吏们在正堂中摆开食案,置上酒肉,请众人入席。
正堂宽敞,能容数十人。
刘邦坐在上首主位,吕雉坐在他身侧。
她今夜换了身玄色深衣,发髻高绾,插着金步摇,耳边坠着赤金流苏,端坐于席上,仪态端庄,尽显大族贵女的风范。
下方两侧,分坐着此次随行的诸将、属吏,以及砀县原有的官员。
陆见平坐在左侧靠前的位置,他身侧还空着一个席位。
就在他疑惑之时,身侧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道人影走到他身旁,在空着的席位上坐下。
陆见平转头看去。
是兮。
她今夜穿了身浅青色的深衣,发髻简单挽起,插着一根木簪,脸上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清丽之态,她坐在陆见平身侧,微微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陆大哥。”她轻声道,声音软糯,带着几分羞涩。
陆见平点点头,道:“一路可好?”
兮轻轻点头,道:“有韩大哥照应,无事的。”
阿壮则被安排在更靠后的位置,与几个低级属吏同席,他第一次参加这等场合,坐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只盯着面前的食案发呆。
随着宴席开始,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刘邦举着酒爵,与众人说笑,时而拍案大笑,时而高声招呼,全无半点郡守的架子,倒像个市井中呼朋引伴的酒徒。
可他每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既让众人觉得亲近,又不失主君的威严。
陆见平坐在席间,默默看着,不时和兮低声说着些什么。
而就在这时,刘邦忽然举起酒爵,朝他遥遥一举。
“陆都尉!”刘邦大声道,“此番护送家眷,一路辛苦,本公敬你一杯!”
陆见平起身,举起酒爵,道:“分内之事,沛公言重了。”
两人各饮一盏。
刘邦放下酒爵,又与旁人说话去了。
陆见平坐下,正要夹菜,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抬眼看去。
是吕雉。
她坐在上首,正与身旁的侍女低声说着什么,可那目光却飘向他这边,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又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陆见平垂下眼帘,继续吃菜。
……
上首,吕雉看见陆见平身侧多了一个年轻女子,不由上下打量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