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平退出正堂,夜风迎面扑来,胸腔里那股燥热总算被压了下去,但鼻端仿佛还萦绕着那缕若有若无的馨香。
不对。
那酒痕……
才刚走了几步,他便猛地顿住。
浊酒入喉,纵有不慎洒落,也该是顺着嘴角往下淌,可她那一道酒痕,却是直直往下,经过下颌、脖颈,一直落进领口深处。
这个女人......果然在搞鬼!
次日清晨。
陆见平早早起身,穿戴齐整后来到前院。
吕雉已经在了。
她今日换了身寻常的装束,青布深衣,发髻简单挽起,不施脂粉,与昨夜判若两人。
见陆见平过来,她抬眼看了看,神色平静,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都尉来得正好。”她指着院中摆开的舆图,“我已让人召集县中官吏,今日便告示全县,三日后启程前往砀郡。”
陆见平点点头。
吕雉又道:“愿意随行的,可自备干粮布帛,三日后辰时于城门口集结,若有不愿去的,也不勉强,由其自行安排。”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见平身上:“此事,还需陆都尉费心安排。”
陆见平抱拳道:“属下遵命。”
他正要转身去安排,却听吕雉又道:“陆都尉且慢,这行军路线,还需与你商议一番。”
说着,她将案上那幅舆图往前推了推。
陆见平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幅绘制粗糙的帛图上。
图上只标着几座城池、几条河流的大致方位,山川沼泽一概没有,留白处尽是模糊。
吕雉伸出纤指,在图上一处点了点,而后抬眼看着陆见平,问道:“此去砀郡,该如何走?陆都尉心中可有计较?”
陆见平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回夫人,去往砀郡,共有三条路可行。”
“哦?”吕雉挑眉,好奇道:“说来听听。”
陆见平指着舆图,道:“第一条,可走水路,先从下相往东至泗水,再北上至彭城,后从彭城换陆路向西,经丰邑、芒砀山,最终抵达砀郡治所,泗水水道宽阔,乘船可省去大半脚力,且彭城以西多是平缓之地,少有险阻,依属下之意,此路最为稳妥省力,当为优选。”
吕雉闻言,点了点头道:“此路我亦知晓,确为优选,但,陆都尉可曾打探过,下相渡口可有足够数量的大船?”
陆见平道:“属下已着人打听过,下相渡口船只不少,若能尽数征召,当可足用。”
吕雉摇了摇头,道:“陆都尉有所不知,下相渡口的船只,多是些小民船,即便将所有船只尽数征用,也凑不出那般多的大船,且这些船只分属不同船家,各有各的营生,若强行征用,只怕引起民怨。”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者,即便能凑齐船只,彭城那边也未必能及时找到车马接应,数百余人弃船登岸,若无足够车辆运送老弱妇孺,单靠步行,只怕更耗时日。”
陆见平听罢,沉吟片刻,道:“夫人所言有理,是属下思虑不周,水路既走不得,那便只能走陆路了。”
吕雉点点头,问道:“走陆路,可有何稳妥之策?”
陆见平指着舆图,道:“若走陆路,可绕道彭城,从下相往西北,经取虑、相县,绕至彭城,再从彭城向西,经丰邑、芒砀山,最终抵达砀郡,这条路虽是绕远,多出近二百里,但沿途多是官道,村镇较多,相对稳妥。”
吕雉听罢,眉头皱得更紧。
“多出近二百里?”她摇头道,“不妥,我们人数众多,若多走二百里,便需多耗七八日的口粮,且沿途溃兵盗匪横行,走得越久,遇上风险的时日便越多。”
她抬眼看向陆见平,道:“陆都尉,可还有其他路?”
陆见平沉默片刻,才道:“还有一条路,便是从下相向西直走,经睢陵、取虑,横穿而至砀郡,这条路近,只有六百余里,比绕道彭城少走二百里。”
吕雉眼前一亮,道:“哦?那便走这条路。”
陆见平却摇了摇头,劝阻道:“夫人,此路虽近,却极为凶险,下相以西,直至睢陵、取虑一带,地势低洼,沼泽遍布,芦苇丛生,瘴气弥漫,一旦误入此间,凶多吉少矣。”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道:“属下实不建议走此路,还是绕道彭城,更为稳妥。”
吕雉听完,盯着舆图上那片空白,忽然问道:“若能寻到熟悉地形的乡导?能否走这第三条路?”
陆见平一怔,道:“乡导?或许能寻到,但...”
吕雉点点头,打断他的话道:“既如此,那便定了,你马上着人去寻访熟悉地形的乡导,我们三日后启程,切不可耽误....”
陆见平眉头微皱,再次劝阻道:“夫人,此路当真凶险,沼泽之地,一旦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瘴气更是防不胜防……”
不料,吕雉再次抬手止住他的话,急声道:“陆都尉,无需再劝,听命行事即可。”
闻听此言,陆见平只能无奈抱拳道:“属下……遵命。”
......
当日,前往砀郡的告示便贴满了下相县城。
有识字的老吏站在牌前,一字一句念给众人听:
“武安侯、砀郡长刘公,奉命镇守西陲,诸将家小需迁往砀郡安置,三日后启程,有愿随行者,可自备干粮布帛,辰时于城门口集结……”
人群嗡嗡议论开来。
“去砀郡?六百余里呢……”
“听说沿途不太平,溃兵盗匪多的是。”
“刘公既派人护送,想来无碍。”
“那你去不去?”
“我……我再想想。”
有人犹豫,有人摇头,也有人默默转身回去收拾行囊。
人群边缘,一个老汉牵着个七八岁的孩子,正踮着脚往里张望。
“阿翁,那上头写的甚?”孩子仰头问。
老汉没答话,只盯着告示牌上那几个字,嘴唇微微颤抖。
下相……
砀郡……
那日溪边,那位救了他爷孙俩性命的年轻壮士,曾对他说:若无去处,或可去往下相。
他来了。
可那位壮士如今还在下相么?
老汉不知道,但他还想再去找找看。
“走。”他牵紧孙儿的手,“回去收拾东西,三日后,咱爷俩也去。”
......
三日后,辰时。
下相城门口,人声鼎沸。
陆见平骑在马上,目光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
吕雉的辎车停在不远处,车上帘幕低垂,看不真切里面的情形。
陈武、李敢、赵顺、陈狗、王虎等人各自身披甲胄,带着手下的士卒,正在清点人数。
陆见平驭马,走向陈武。
“陈百将,人数清点得如何?”
陈武点点头,粗声道:“都尉,骑卒三百,步卒两百,诸将家小一百二十余人,黔首庶民约莫六十余人.....共计六百八十九人”
陆见平看向那些黔首庶民。
他们大多是拖家带口的,背着破旧的包袱,衣衫褴褛,脸上带着对前路的茫然与忐忑。
人群边缘,一个老汉牵着小孙子,正朝这边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