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看着走来之人的面庞。
暗褐血痂覆在肌理之上,五官被干涸血浆拉扯得狰狞错位,只一眼,幽谷瞳孔猛缩。
竟是此女?
记忆深处的残片顷刻翻涌。
彼时他尚寄生于徒儿幽泉的识海,借那双眼,曾在安和城的废墟中见过这道身影。
那一天,残垣断壁,她以区区筑基中期之躯,硬撼结丹修士。
此时距离安和城一战,满打满才过了多久?!这就从筑基中期,一路狂飙至假丹境了?
怎么可能提升得这么快?!难道此女是什么万年难遇的绝世天才?
但这念头刚起,便被幽谷生生掐灭。
绝无可能!
安和城是什么地方?不过正道用来交易的穷乡僻壤之地,也就能拿来当做血食之用。
那里莫说真龙,怕是连只像样的灵兽都养不出。
若真有此等惊世骇俗的资质,早在她出生之时,天炉宗乃至更上一层的宗门早就出面抢人了,哪怕是鬼灵宗也会将其奉为圣女,岂会轮得到此前从未听闻的归曦宗捡漏?
那是靠魔道手段?
虽然幽泉看出此女是个当邪修的人才,幽谷也是如此,但幽谷所看并不仅仅出于资质。
魔道修行虽快,确有捷径可走,但也并非无中生有。
修魔,本质上是透支潜力、压榨天资,以此换取更短的时间达到上限。
换言之,若是朽木,即便入了魔,也雕不成大器,顶多烧得旺一些罢了。
可眼前这苏灵儿,虽修魔,似乎也有修魔的天赋,但以安和城的底蕴绝不可能生出此等绝世之资!
这才多久就假丹了?这不可能啊!这就非人力可及,这简直是在挑衅天道修行的铁律!
幽谷复又凝神,寸寸剖析着苏灵儿的气息。
越看,心底的惊涛骇浪便越是汹涌。
寻常魔修强行拔升修为,往往根基虚浮,气息驳杂混乱,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
可眼前女子,虽满身煞气滔天,活像修罗恶鬼,但一身灵力却极为凝练。
如千锤百炼之精铁,似古井无波之深潭。
恐怕刚才的惨叫声,就也是由她发出的,是刚刚就在晋升?还是早已晋升,刚刚只是受罚?
但无论如何都已然明确一点。
这并非天资卓越,亦非单纯的魔道禁术透支……
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剩下的那个答案,即便再荒谬,也是唯一的真相。
是因为这个宗门。
是因为这归曦宗!
幽谷深吸一口气,入肺尽是血腥气,但品来也有几分莫名甘甜。
这定是这神秘莫测的归曦宗,掌握着某种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无上仙法!
它能无视资质的桎梏,强行拔高凡俗的上限!
想通了这一关节,幽谷原本灰暗的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连这样一个本该在筑基期蹉跎半生的邪修,都能在短短时日内被调教成假丹之境。
那老夫呢?
幽谷慢慢垂首,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干枯如鬼爪的手上。
这具肉身虽道基崩坏,寿元将尽,但它毕竟曾是实打实的元婴老怪!
若是能得到这归曦宗的一星半点指点,哪怕只是残羹冷炙……
莫说重回元婴,便是冲击那传说中虚无缥缈的化神之境,也未必是痴人说梦!
这就是天大的生机!
原本蜷缩墙角而倍感屈辱的幽谷,此刻心中只剩敬畏。
尊严?面子?
在长生大道与逆天改命面前,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归曦宗,老夫进定了!
只要能踏入这山门,别说抱头蹲防,便是让他弃暗投明,甚至伏地做那守山之犬,他也甘之如饴!
幽谷竭力控制着脸上的每一块肌肉,迅速调整姿态。
必须要忍,必须要苟。
因为在这归曦宗的山门之内,藏着的可是某种连天道都能欺瞒的通天大道!
……
而其他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血腥气浓得呛鼻,随着那道身影站定,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红血痂从她脸颊剥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这夜里听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便是传说中的接引仙师?
缩在墙角最边缘的锦衣之人,浑身颤抖。
忆往昔,那所遇之人舌灿莲花,信誓旦旦许诺这落合峰上有着隐世不出的无上仙门,比他本来所要所去之仙门要好上千分万分。
不仅专治世间疑难杂症,更包揽双修道侣之配,入门即赠洗髓伐骨的天材地宝,那是何等逍遥,何等自在!
为此,他不惜长途跋涉来此,只为做着那长生久视,又能妻妾成群的春秋大梦。
可如今,梦醒了。
眼前这位“仙师”,莫说仙风道骨了,此刻看来竟连半分人样都快磨灭了!
乱发纠结,尚有不明的浑浊液体顺着发梢滴落。
这哪里是求仙问道?这分明是误闯了森罗殿,等着被扔进油锅烹炸炼油啊!
他喉间溢出怪响,那是惊恐之下被口津呛住的气促声。
他想嘶吼“救命”,可喊不出声的。
他是来享修仙的,哪怕不是修仙也是来享清福的,非是来给人当炉鼎药渣的啊!
早知修仙修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他还不如老老实实滚回家去,继承那几千亩良田,当个败家子也好过在此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