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身影晃了晃，扶住了门框：“那断剑岭……那东西……你忘了它上次回来时说的话了吗？你听到它说的是什么了吗？！”
“它说……它说镇上那么多人病了，还会传人，不如把所有染病的通通弄死得了，一把火烧干净，再把骨灰埋进地里当肥料，这样瘟疫就断了根，这样虽然可行，但是……当家的，它……它根本就不懂人命啊！”
“它一个畜生，懂什么！”父亲似乎也在用怒火驱散自己心中的恐惧，“可……”
“可我怕啊！”母亲打断了他，“这怪病，专挑家里的顶梁柱下手！镇上的青壮年倒下了一片！本以为孩子和老人之前一直无事……可平儿！他才七岁啊！当家的！他要是也……”
“别说了！”父亲猛地一拳砸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双通红的眼睛盯着母亲，“就是因为它听到平儿也出事了，猴崽子才说了会想办法帮忙！它有办法的！”
“哪怕……哪怕它说的那些报恩和那东西都是假的，我也要去试一试！”
“猴崽子？”
陆平昏沉的脑子里，琢磨着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汇。
他记得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爹娘确实从山里带回来过一只重伤垂死的小猴子。
不知道它是怎么受的伤，只记得它被发现时，就蜷缩在溪边，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气息微弱，似乎眼看就要不行了，如果不是他被父母捡了回来，说不定转天就会死在外面了。
而它刚来的时候也很凶，就算动弹不得，只要有人靠近，它就会发出威胁的“嘶嘶”声，龇着尖牙，眼中满是对一切的憎恨。
它不吃任何人喂的东西，包括最初的爹娘，似乎之前曾被人伤害过。
爹娘他们用最好的草药给它敷上，日夜守着，用细小的竹管，一点点地将米糊糊和清水滴进它的嘴里。
起初的几天，它还是充满了警惕和敌意，但当它发现，这两人不仅没有伤害它，反而不眠不休地照料着它，甚至连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米糊糊都先喂给它时，它眼中凶光才一点点地退去了。
陆平还记得，有一次他趁爹娘不在，好奇地想去摸摸它那身白毛。
那猴子先是本能地龇了龇牙，但看到是他，又犹豫地收了回去，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几声，从那天起，它便不再抗拒陆平的靠近，甚至会主动用小脑袋蹭他的手心。
伤好了之后，爹娘又把它送回了山里，临走前，那小猴子还一步三回头，冲着他们叫了两声，只是自那以后便没有再见过它了。
前些天它回来过吗？它现在怎么样了？长大了吗？有没有也生病？爹娘说……它会说人话了？这是怎么回事？猴子会说人话的吗？
陆平完全没有印象，他只知道自从他病倒后，世界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随后，他又看到母亲走上前，拉住了父亲的胳膊，哀求道：“当家的……那山里危险……而且它……”
“我现在什么都不怕！我只怕……只怕一觉醒来，连你们娘俩都没了！”
他看着父亲决然地推开母亲的手，也戴着那种浸泡过药汁的厚布罩子，背影没有丝毫犹豫，随后便走出屋外，消失不见。
……
不知过了多久，陆平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再次勉强睁开了眼。
父亲回来了。
他浑身沾满了清晨的露水和泥土，头发凌乱，脸上是一种混杂着疲惫的喜色。
紧接着，陆平似乎看到父亲从怀里极为珍重地捧出一个……东西。
那东西似乎被粗布包裹着，但依旧有微弱的光晕渗透出来。
“孩儿他娘，快！快！”父亲的声音沙哑而急切，“你快把剩下的……投到镇子的井里去！”
母亲接过东西，身影匆匆地跑了出去，脚步带着踉跄。
陆平看着父亲那张脸，感觉眼皮又开始沉重，再次坠入了黑暗。
这一次，他睡得格外诡异，他感觉原本的自己好像是没有做过这个梦的。
梦里，他看见了无数扭曲的血色藤蔓从地底钻出，缠绕着一具具模糊的人形，而他耳边，有人在用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反复呢喃着什么……
等他再次被屋外鼎沸的喧闹声吵醒时，天已大亮。
他动了动手指，高烧竟然完全退去，除了身体依旧有些虚弱，身体里似乎还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而他竟然还能自己坐起来了。
屋外，不再是前些天那压抑的哭嚎，而是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欢呼和道喜声！
“好了！全好了！”
“陆大善人！我们全镇剩下所有人的命都靠他救回来的啊……”
小镇，痊愈了？
陆平心中一喜，他想下床去找父亲，可他找遍了整个屋子，都找不到父亲的身影，只有母亲，一个人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双眼红肿。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老镇长带着大部分人涌了进来，手里提着鸡鸭、米面，脸上堆满了笑，他们大部分是镇上的老人，也有着少许青壮，他们一个个气色红润，看着比大病前瞧着还要精神健朗。
“弟妹！我们来给你道喜了！毕竟他能得此仙缘，有机会寻仙问道！”老镇长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是啊是啊！陆大善人功德无量，如今得道，是我们全镇的福气！”
一个老婆婆甚至挤上前来，抹着眼泪：“多亏了陆大哥啊……我们这些老骨头，都是他给续的命……”
母亲看到众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过身时，已经强行挤出了一丝笑容：“大伙儿……怎么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