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规避驱逐舰的搜捕，涡流号继续下潜，螺旋桨搅动海水的声音逐渐放缓，艇身稳步向80米深的海底沉去。
在距离海底仅剩几米、船员们以为即将平稳坐底的时候，一阵刺耳到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猛地响起。
这个声音就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钢锯同时在艇身外侧猛拉，尖锐的噪音穿透厚重的艇壳，在密闭的舱室里疯狂回荡。
随之而来，艇身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整个潜艇舰身向右侧倾斜近10度，不少船员站立不稳，踉跄着撞在舱壁或仪器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舰长，右舷艇身撞上暗礁了。外壳被划开一道长缝，海水顺着裂缝从后舱进入，流速越来越快。”
里佐的心脏骤然紧缩，冰冷的恐惧瞬间笼罩住他全身。坐底本是规避搜索的救命招，却意外撞上暗礁，此刻潜艇如同暴露在猎手面前的猎物，不仅失去了隐蔽的优势，还成了带伤的目标。
不过，耐压壳没有破碎，潜艇沉降深度不高，大海压强不足以引发快速进水，舱室尚未产生爆炸性失压现象，及时封闭受损舱室还有机会。
不想葬身于海底，里佐强压下慌乱，赶忙下令。
“立刻关闭后舱隔离门，所有人稳住身形，平衡潜艇姿态，后舱的人快速堵漏。其他人不准发出任何多余声响，保持静默。”
潜艇在剧烈的倾斜中艰难落底，一侧艇身深深陷进柔软的淤泥，另一侧因暗礁的顶撑高高翘起，形成一个危险的倾角。
渗漏的海水在后舱积起水洼，冰冷的寒意透过舱壁蔓延开来。堵漏时帆布与钢板的摩擦声、水兵急促的喘息声，在死寂的舱内被无限放大。
抓着身前设备，勉强站住身子的里佐死死盯着倾斜的舱顶。里佐深知，此刻任何一点多余的动静，都可能被上方迟迟不走的驱逐舰捕捉到。
这场本就艰难的静默规避，已然变成生死悬于一线的豪赌。
阿散蒂人号和空想号很快抵达攻击区域，开始以扇形轨迹展开拉网式搜索。
主动声呐的探测波一次次扫过涡流号艇身，声呐兵鲁德斯的手指死死按住耳机，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他一句话不敢说。
站立一动不动的里佐眉头紧锁，他们只能赌两艘驱逐舰眼瞎，剩余什么都做不了。
没想到，两艘驱逐舰似乎真的是睁眼瞎，两艘驱逐舰在他们头顶上方迟迟不走，却也不像是找到他们的样子。
1940年驱逐舰的主动声呐有效探测距离有限，且受海底地形干扰较大，这是涡流号坐底淤泥的关键优势。
英国的声纳可以有效探测1300米左右的敌人，但存在盲区问题，在正下方和近距离两百米内的敌人，都无法有效探测到。
法国的声纳同样好不到哪边去，正是两国拉跨的近距离探测，给了涡流号一线生机。
或许是迟迟找不到藏匿起来的潜艇，几分钟后，第一组深水炸弹投了下来，显然是试探性爆炸，在水下五十米位置便引爆了深水炸弹。
沉闷的爆炸声从上方传来，海水剧烈波动，本就倾斜的艇身剧烈摇晃，舱内少有昏暗的灯光也尽数熄灭，仅靠应急红色指示灯维持照明。
“舰长，后舱堵漏失败，海水渗漏速度加快了。”
爆炸不致命，但更致命的是冲击波带来的影响。渗漏进来的海水如果过多，他们就浮不上去了，到时候两艘驱逐舰没逮到他们，他们自身也要死在这片海域。
因此，听到朗斯科的轻声汇报，里佐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扶住指挥台，凑到朗斯科耳边下令。
“让大家不要慌张。后舱船员继续加固堵漏，用备用帆布封堵裂缝。鲁德斯继续监听驱逐舰动向，一旦对方离去，我们就立即启动潜艇。”
驱逐舰的深水炸弹采用水压引信，1940年主流型号的有效杀伤半径在20米左右。
只要不被直接命中，浪级潜艇的耐压壳能承受上方传递到所在百米深度位置的爆炸冲击，但持续的爆炸冲击仍可能加剧艇身渗漏，必须尽快稳住潜艇状态。
英法两艘驱逐舰交替进行搜索和投弹，深水炸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多次试探性爆炸下，有一组深水炸弹在距离潜艇不到40米的地方爆炸，艇身发生剧烈震动，不少船员被震得摔倒在地。
即使死亡的恐惧已经笼罩潜艇内的每一个人，大家也都是大气不敢喘的姿态，他们很清楚，现在每一个细微的噪音都可能被驱逐舰的声呐捕捉到，只有绝对的静默才能换来生机。
时间在死寂与摇晃中缓慢流逝，驱逐舰的搜索已持续两个多小时。不要觉得氧气会不足，在1940年时期，潜艇在海底最长续航时间，理论上已经可以达到48小时。
整整两个小时，两艘驱逐舰的身影愣是一直不离开，或许是过于愤怒，或许是不敢回去担责，两艘驱逐舰愣是顶着可能被意大利海空两军发现的风险，在附近海域搜索着他们。
就在里佐等人打算继续等待之际，后舱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寂静被打破，不清楚为何，加固的堵漏帆布被海水一举冲开，大量海水涌入舱内。
“舰长，后舱失守。海水即将漫入蓄电池舱。”
“关闭后舱最终隔离门，放弃后舱。所有人员集中到前舱和指挥舱。”
隔离门缓缓关闭，暂时性的把汹涌的海水挡在门外，但潜艇的浮力平衡被彻底打破。
“紧急排出左舷压载水，启动应急排水泵！”
经验丰富的里佐在如此紧迫的局势下，也只能咬着牙轻声下令，他的双手死死按住潜望镜支架。
在海水的灌入下，艇身剧烈颠簸，手中没有抓着东西的船员们被甩得东倒西歪，应急排水泵发出刺耳的轰鸣。
几秒钟后，潜艇失衡的趋势终于得到控制，由于处于盲区的缘故，这番大动静愣是没被头顶两个驱逐舰发现。
大约又过了半小时，声呐仪上驱逐舰的信号终于是越来越弱。
“舰长，英法驱逐舰的距离已经超过2海里，它们在返回港口。”
听到鲁德斯较大声汇报，里佐整个人的身子都松垮下来，很明显的松了一口气，但他思想上并没有放松警惕。
“继续保持静默航行，航向转为160度，向巴勒莫港方向经济航速航行。”
驱逐舰很可能还会在附近海域巡逻一段时间，必须远离这片区域才能真正安全，经济航行的低航速能很大程度规避声纳的探测。
不过，涡流号在水下持续航行到傍晚时分，蓄电池电量剩余百分之30，虽然仍未彻底离开海域，但里佐他们必须面对涡流号无法维持长时间水下航行的现实，为此里佐决定冒险上浮。
“通知各舱，准备上浮至潜望镜深度，观察海面情况。”
潜望镜缓缓升起，海面上傍晚的光线逐渐暗淡，海面恢复平静，夕阳的余晖在海面上泛着微弱的金色光芒。
两艘被击沉的运输船残骸已经沉入大海，两艘驱逐舰的身影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这片海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里佐反复转动潜望镜扫视四周，确认海面无敌方舰艇、空中无侦察机后，才下令。
“上浮至水面，启动柴油主机带动发电机充电，航向120度，返回巴勒莫基地。”
潜艇的艇身缓缓浮出水面，舱盖打开，新鲜的空气涌入舱内，船员们纷纷跑到甲板上呼吸新鲜空气，一个个脸上都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柴油主机启动，发出轰鸣的声音，通过传动轴带动主发电机开始为蓄电池充电。
里佐没有外出呼吸新鲜空气，只是在心中盘算着，这一次任务成功击沉两艘运输船，完成破交任务，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晋升一下。
恐怕很难，哪怕这次是成功袭击有护航船只的运输编队，在功绩上也还是差一些，再出几次任务应该就够了。
然而，命运总是不能让人轻松完成目标，在甲板上呆着的瞭望兵冲到舱内，喘着粗气对里佐道出外面情况。
“舰长，右舷10度，发现敌机。是轰炸机。”
“让所有人回来，紧急下潜。关闭舱盖，深度50米，航向90度，加速至6节。”
得到指令，船员们立刻返回舱内，舱盖快速关闭，潜艇再次下潜。
几乎就在同时，原来是属于英国的布里斯托尔“布伦海姆”轰炸机的炸弹已经落在潜艇刚才的位置，激起巨大的水花。
这款轰炸机的优点就是速度足够快，在问世的时候，被称作世界上最快的轰炸机之一。不过，到现在，其的优势已经消耗殆尽，载弹量更是仅有454公斤，小的可怜。
“舰长！声纳探测到另外的螺旋桨噪音。”
本来已经算是安全，英国轰炸机威胁不到他们，但鲁德斯看着声纳设备突然大喊。
鲁德斯的这一喊，让里佐心头一凉。这架轰炸机不是单独巡逻，而是引导附近海域的英军巡逻舰艇赶来。
“是英军的花级驱潜快艇，距离我们6海里，航速15节，正向我们驶来。”
声纳探测的声音很小，这也让鲁德斯得以判断出是什么舰型。花级驱潜快艇，是英国39年生产服役的反潜中坚力量，对他们潜艇很不友好。
此时涡流号刚完成紧急下潜，蓄电池因之前的渗漏和应急操作已剩余不足百分之25，这已经是进行了短期补充的情况。
前有轰炸机投弹，后有驱潜快艇赶来增援，涡流号陷入双重包围，要被两片面包夹芝士的绝境。
“航向转为60度，航速5节，规避机动前行。目标突尼斯海峡西侧的暗礁区，那里水流复杂，暗礁密布，舰艇和飞机都难以展开搜索，那边英法不敢靠近。”
不敢靠近只是说给船员听的，为了给马耳他岛的部队运输补给，从1940年初开始，英法的偷运舰船是一批又一批。
意大利海军实力是不差，但也不可能完全掌控住中地中海，毕竟地中海实在太大了。
就像意大利的潜艇和中小型舰船能出现在西东地中海一样，英法的舰船趁着意大利的海空两军不注意，偶尔窜进来也是无法避免的。
当然，因为利比亚和本土航线保护的缘故，英法想要在意大利控制海域活动，往往损失会很大，10艘船得有8艘被意大利击沉。看起来，这一次里佐他们很不幸的遇到剩下那两次了。
水下规避机动，这是现在潜艇水下突围的常规手段，也是他们唯一的逃生希望。深潜静默的手段在船舱进水的当下，已经不再适用。
涡流号在水下快速穿行，复杂且不规则的z字形机动，往常不那么困难，但现在由于艇身的倾斜让操控变得异常困难，船员们极力控制潜艇，利用地中海复杂的洋流变化不断改变航向。
几架英军轰炸机在海面上盘旋投弹，炸弹落在潜艇周围，下潜不深的涡流号，能够感受到爆炸激起的水流冲击着本就受损的艇身。
这个威胁倒是不大，布伦海姆轰炸机的载弹量太小了，能给涡流号带来的也就是微微的震颤而已。
更加危险的是，花级驱潜快艇已经抵达他们上方，正在探测他们的位置，开始投放深水炸弹。
要不是在不断做z字形机动，里佐能想到他们在这艘快艇面前的命运，但这种机动不能总让他们规避掉所有深水炸弹。
似乎涡流号连突尼斯海峡的暗礁地带都无法抵达，就要面临被炸沉的命运。
在里佐等人看不到的空中，几架意大利马基MC.202战斗机划破天际，英国搞出这么大动静，意大利不可能一直睁眼瞎。
海域太大，让法国和英国舰船偶尔窜进来是不可避免的，但要是造成巨大动静，意大利海军和空军还没有行动，那就是海空两军的失职了。
布伦海姆轰炸机已经因为投弹完毕返航，海面仅有一艘花级驱潜快艇落在那，术业有专攻，意大利战斗机小队没有着急发起进攻，而是通过电台把海域情况汇报给就近的突尼斯空军军事机场方面。
敌国战斗机在自己头上飞来飞去，预感到不好的花级驱潜快艇不再扔深水炸弹，而是转向想要返回自家港口。
可惜，花级驱潜快艇有很多好处，但坏处就是其航速不快，最高航速仅仅16节。
这个航速想要摆脱意大利的监视压根不可能，至于英法的支援，意大利军方已经关注到该片海域，无意于爆发巨大海战的英法方面，很明智的选择放弃了这艘花级驱潜快艇。
嘭！
马尔凯蒂轰炸机投下两颗炸弹，便在空中划过美丽的弧线返航。
在水里，发现声纳探测不到目标以后，胆战心惊的里佐一行人缓缓上浮潜艇，看着空中盘旋的是自家战斗机，里佐知晓这次波折的袭击任务与后续事件总算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