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10月1日，夏季的酷热散去，来自北海的寒风卷着不断落下的碎雨，宛如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子刮过德法边境。
泥泞的堑壕里，积水没过士兵的靴筒，冰冷的泥浆顺着裤腿往上渗，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法国士兵勒梅尔把步枪架在堑壕边缘的沙袋上，眼睛一眨不眨的对着枪管准星，法国的1936年定型生产的MAS-36步枪死死锁定对面德军堑壕的一处缺口，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却始终没敢往下压半分。
这款步枪性能极佳，但生产量很少，到目前为止才装备前线军队大约20万支步枪，法军的主力步枪依然是贝蒂埃步枪和勒贝尔步枪。
在三天前，勒梅尔的同乡皮埃罗就是在他现在的这个位置，被一发突如其来开出的冷枪击穿了胸膛。
皮埃罗倒下时，手里都攥着从家里带来的半块麦饼，那麦饼掉在泥浆里，立刻就被浑浊的积水浸透，在一旁目睹一切的勒梅尔可谓悲伤欲绝，因为皮埃罗是想要把这个麦饼递给他吃的。
自9月份德法走向对抗起，两国边境线上堑壕里的气氛就压得人逐渐喘不过气来，双方的冷枪从未断过，每一声枪响，都能让整个战壕的人瞬间绷紧神经，攥紧手里的枪。
作为底层的普通士兵，他们无从判断哪一声枪响会预示着大规模战争到来的前兆，这种折磨人的日子让德法士兵的精神都很疲惫。
“隐蔽，快卧倒。”
在勒梅尔想事情的时候，班长的吼声从不远处炸响，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过神的勒梅尔反应极快，他猛地缩回身子，而头刚低下，一颗子弹就擦着沙袋飞了过去。
啪
回过头看着打在堑壕土墙上的子弹，溅起一片细碎的泥土，部分溅起的泥点落在勒梅尔的钢盔，把本就因下雨而污秽的全身添上一份泥泞。
确定子弹没有继续射来，勒梅尔相当小心的顺着沙袋缝隙抬头张望，只见对面德军战壕里有个黑影闪了一下，随即就缩回掩体，连点痕迹都没剩下。
“这群德国佬，就只会躲在后面放冷枪。我呸。”
旁边的路易啐了一口唾沫，他的左边胳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渗着暗红的血渍，那是两天前换岗时被流弹擦伤的，由于没达到重伤的程度，不足以让路易去后方休养。
路易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骨子里的愤怒，他已经快被这种互相打冷枪的方式搞疯了。
“有种就光明正大打一场，躲在战壕里放冷枪，算什么本事？跟阴沟里的耗子似的........”
全程被动接受着路易吐槽的勒梅尔没接话，（想吐槽也得有个头啊）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小盒。盒子打开，里面放着自己妻子玛蒂玛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席纯白连衣裙，笑容好似8、9月的阳光一样温暖。
粗糙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勒梅尔耳边仿佛又响起妻子温柔的叮嘱。
“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等你回来，我就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洋葱汤，放足你喜欢的香料。”
不过，这份思念只能放在心里，无法分享出去，受一战白羽毛事件的影响，他们这个班10个人里面就有两位家庭不和，勒梅尔对外说自己妻子的好，纯纯是招人恨。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一阵动静，法军士兵一个个从堑壕探出头去。一名德国士兵挥舞着法国旗帜走向他们这边，略显沙哑的德语喊声穿透雨水传了过来。
“法国的兄弟，能不能借点热水？”
清楚听到德国士兵喊话的勒梅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步枪。在法国士兵犹豫不决之际，排长的声音传遍堑壕内部。
“再看看德国佬到底想要干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
“我们这边有个兄弟发高烧了，这雨天，他急需一点热水暖暖身子。我这里有香烟，可以跟你们换。”
已经摸到前面的排长，低下头沉思片刻，最终冲在旁的勒梅尔努努嘴，沉声安排起事宜。
“你去看看，保持警惕，一旦有不对劲就立刻回来。我们掩护你。”
得到长官命令，勒梅尔立即取过半壶热水，猫着腰小心翼翼地爬出战壕，站在两军之间的无人区上。对面德国士兵见有法国士兵出现，手里攥着半包香烟，单手高高举着另外一只手依然举着法国旗帜，一步一步慢慢靠了过来。
两人在相隔距离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脚步，德国士兵先把香烟扔了过来，勒梅尔接住确认没问题后，把水壶递了过去。
“多谢。我叫汉斯，来自柏林。”
“勒梅尔，巴黎人。”
对于德国人的自我介绍，见识过好友死在对方手上，勒梅尔的态度好不起来，回应很是简短，眼睛更是一刻没离开过汉斯的身体。
察觉到双方的气氛不对，汉斯没有继续聊下去，而是把水壶当中的水倒入自己腰间的水壶里，没有全倒完，倒了差不多够一个人喝上五六口的量后就停止了动作。
“剩下的还给你，谢谢你的帮忙，兄弟。”
交换水壶后，汉斯转身要往回走时，一声清脆的枪声划破淅淅沥沥的雨天。在勒梅尔的眼前，汉斯身子踉跄一下，直直倒在地上。
瞳孔剧烈收缩，勒梅尔想都没想就猛地卧倒在地，无数子弹擦着勒梅尔头顶上空飞过，带起一阵冷风。确保自己的安全下，勒梅尔先是看向德军堑壕，在中间位置的他可以清楚的看到一个德国军官举着枪，愤怒地嘶吼着什么。
在法国阵地上，路易放下枪，他疯狂的眼神里透着兴奋，胆大的行为让他下意识喘着粗气对排长进行着汇报。
“排长，我打中了一个德国佬。”
“谁让你擅自开枪的，我让你们待命，不是让你胡来的。”
“他是敌人.......敌人就该被消灭........”
就在排长都想要击毙这位擅自行动的士兵之际，一路爬行的勒梅尔愣是爬回堑壕，近距离目睹德军士兵死亡的勒梅尔，枪林弹雨的环境逐渐褪去，安全感回归的同时德军死亡的细节也重新涌上心头，顿时勒梅尔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在平复好心情后，没有急于投入到和德军的互射中，勒梅尔从口袋中掏出那半包香烟，打开香烟盒，发现烟盒内侧夹着一张小小的全家福，照片上的女人抱着两个孩子，笑得格外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