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达尔从堑壕的另一端爬过来报告,其语气中带着显著的哭腔。亚德里夫注意到他的胳膊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临时缠绕的绷带被鲜血浸透,紧紧粘在皮肉上。
“只剩下右翼两门75mm山炮仍在射击,炮长说每门炮剩不到二十发炮弹了,根本撑不住半个.......”
没等马达尔的话说完,又一轮密集的炮火袭来,堑壕顶端的沙袋彻底轰炸被炸的四处乱飞,露出下面的黄土层。
不愧为营长,亚德里夫眼疾手快,拽着马达尔一起滚进旁边的防炮洞,他们身后的一座在上一轮炮击中幸存下来的观察哨工事,瞬间被射来的炮弹夷为平地,碎石和泥土把二人所在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在希腊右侧的炮兵阵地上,一名幸存的炮手不顾滚烫的炮栓继续装弹,炮栓因为连续使用变得发红发烫,刚将炮弹费力推入炮膛,一枚呼啸而来的炮弹就在附近炸响。
溅射出来的弹片,密集的插在炮手身上,炮手的整个身体失去支撑,直直地瘫在炮座上,手指还死死抓着冰冷的击发绳。
意大利的炮击持续整整两个小时,期间没有任何停顿,炮火如一场永不停歇的雷阵雨,密集且狂暴的倾泻在希腊阵地上。过了两个小时,炮击并未结束,而是开始向城内蔓延。
当意大利人的炮火开始延伸到约阿尼纳城内,便预示着步兵冲锋即将开始,任何一个服役一年以上的士兵都清楚这一点。
亚德里夫猛地发力推开防炮洞的盖板和上面覆盖的泥土,踩着满地的碎石冲出洞外,抓起身边靠着的曼利夏-舍瑙厄尔M1903步枪,对着堑壕里和刚钻出防空洞的幸存士兵们嘶吼。
“都赶紧起来,检查各自武器,子弹上膛!意大利人要冲上来了!”
放眼望去,希腊阵地已经面目全非。希腊士兵们从坍塌的掩体后艰难地钻出,每个人的脸上都沾满灰尘和血污,全然和刚从泥潭里爬出来没两样。
有的士兵胳膊被弹片划开大口子,只用急救包的绷带草草缠上两圈,伤口处的鲜血在不断渗出,却为迎敌依然要用力抓着步枪。
有的士兵在轰炸中失去鞋子,光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泥泞里,明明是夏天,但脚趾却冻得发紫肿胀。
有的士兵耳朵长达两小时的高强度炮声震聋,压根听不清命令,只能看着战友的动作跟着准备。
即使一些军官也没有幸免,2连3排的排长科尔只剩一条胳膊,其用三角绷带把捷克轻机枪牢牢绑在断臂的托架上,另一只手笨拙却熟练地摸索着装填弹匣,金属弹匣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阵地上格外清晰。
看着和意大利未真正交上手,就已经一幅残军败绩之象的部队,亚德里夫为意希两国之间悬殊的差距打心底里感到悲哀。
那名三排排长科尔看到了亚德里夫的身影,其很有职业素养的用那只完好的手臂向亚德里夫敬礼。
“营长,我们排剩17人,就算拼光最后一人,也绝不让意大利人跨进战壕一步。”
断臂的排长说出这一番话,让阵地里众人一阵沉默,也让这场防御战多了几分悲壮的色彩。
说不出话来的亚德里夫拍拍科尔的肩膀,把自己身上的两颗手榴弹套给了对方。抬头看看四周望着自己的希腊士兵,他们眼中那茫然的目光,亚德里夫知道自己得说些什么,哪怕是欺骗他们。
“我们暗堡里的85毫米加农炮已经瞄准麦田缺口,等敌人进入近距离范围就会开火。在此之前,我们要先用机枪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等他们靠近扔手榴弹,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好!”
85mm加农炮有吗?为了这次战役,希腊确实调配了不少的火炮参战,其中就有85mm加农炮,但数量上相当感人,那十几门的程度压根分配不到他们这。
不过,就算这种安慰人的话语,对底层士兵也已经很有作用。大量士兵重新鼓起部分勇气,给自己打气似的高呼起来。
“意大利人来了!”
突然,一名士兵的惊呼声响起,所有人的目光立马投向堑壕前方。只见远处的开阔地上,灰褐色的人流以严密的梯队形式涌来。
意大利第23费拉挪步兵师作为先锋部队,士兵们端着斯科特半自动步枪,枪刺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着森冷的光,在轻机枪和冲锋枪组成的班组掩护下发起第一波冲锋。
轻机枪手们把M1916轻机枪稳稳架在部分炸出的土坡上,两脚架的铁尖深深扎进松软的泥土里。
哒哒哒~
左右摇摆的射击轻机枪,子弹的扫射声迅速扑向希腊堑壕,子弹打在部分尚存的沙袋上扬起阵阵尘雾,大量轻机枪的掩护形成一道密集的火力网压制着希腊守军。
“希腊人的捷克机枪火力很猛,保持散兵线。间距再拉大些,别给对方当活靶子。”
意大利士兵中,班长卡卢卢一边抬枪射击挺进一边嘶吼,他还不忘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拍拍身边士兵的后背,提醒对方闪开,不要阻挡自己的射击。
同时腾出手的时候,卡卢卢立马掏出一枚M34手榴弹用力投向战壕拐角,爆炸产生的火光暂时压制住对方的火力点。
卡卢卢的目光扫过希腊阵地,那些裹着血污、衣衫褴褛的希腊士兵从坍塌的掩体后探出枪口,毫不畏惧的顶着意大利的压制火力进行射击。
不过,对于希腊的反击,意大利的进攻队形没有丝毫混乱,庞大的意大利士兵之间拥有看似密集却有井然有序的章法。
前排士兵间距三米呈标准的散兵线推进,时不时抬枪射击进行火力压制,后排士兵背着沉甸甸的手榴弹和工兵铲,显然是计划突破防线后立刻挖掘临时掩体巩固阵地。
“机枪手!瞄准前排散兵!打带头的军官!”
趴在堑壕沿上,亚德里夫的独眼死死锁定一名配有军官衔的意大利士兵,扣动扳机的瞬间,对方应声倒地,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钢盔前,脑浆和鲜血溅在脚下发黄的麦田里,染出一片刺目的红。
卡卢卢亲眼看着冲在前面的排长被子弹击中脑门,这位富有冲劲的年轻人踉跄了一下。
不过战场没有给他悲伤的时间,卡卢卢冲到排长尸体旁边时,抓起排长掉落的步枪,手指摩挲过枪托上刻着“索菲亚”的字样。
那是排长未婚妻的名字,卡卢卢咬着牙,把自己心中的悲伤压在心底,继续踩着麦田里深浅不一的弹坑或炮坑前进,厚重的皮靴底沾满战友温热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