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6月的雅典带着夏初到来的燥热，阿提卡大区种植的橄榄树被晒得叶片发蔫，却依然倔强地在微风中摇晃着深绿色的身姿。
安哲洛普沃斯家的小酒馆，坐落在希腊卫城底下的普拉卡老城区巷弄里。
橡木酒桶改成的桌子被浸泡的葡萄酒渍染成深褐色，墙面上挂着的旧地图早已泛黄，克里特岛的位置被人用红铅笔圈了个模糊的圈。
那是意大利人登陆克里特岛时，老安哲洛普沃斯画下的记号，在那圈红印子附近，也是希腊王国的正上面，有着阿尔巴尼亚和马其顿的两个圈。
在这三个圈边上，有一些较为新的笔迹是老安哲洛普沃斯的儿子尼克斯写的，看得出来字迹比父亲的更轻，也更犹豫。
此时，儿子尼克斯正用抹布擦着一个个玻璃杯，阳光透过酒馆窗户照射在漂浮在空中的薄尘上，尼克斯亚麻色的头发上闪烁着细碎的光斑。好吧，那就是他太久没洗头，积攒的头皮屑。
十八岁的少年浑身上下都带着未脱的青涩感，可在酒鬼、混混、地痞流氓混迹的酒馆却已经能熟练地调出让老主顾都感到满意的希腊茴香酒。
茴香酒是一种以茴香为基础的利口酒，通常由蒸馏酒与茴香油混合而成，酒精度数约为25度。
其中参杂多种香料，常常喝酒的老饕们一口便能喝出这种要求苛刻的酒的好坏，而尼克斯所调出的茴香酒，便是混迹酒馆十余年的老酒鬼们也无话可说，只能频频竖起大拇指。
晌午时分，酒馆内已经坐着不少老酒鬼们，一群老酒鬼、老混球们坐在一起自然是无话不谈，在他们的口中，英国已经死去多年的维多利亚女王都能和意大利的那位有上一腿。
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待马蹄声渐消，紧接着就是皮靴踏在石板路上的脆响，大多见过一些市面的老酒鬼们停止吹牛打屁，他们的耳朵已经听出来客的身份。
正在擦着玻璃杯的少年尼克斯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门口。
三个穿着灰绿色军装的士兵从门口处推门走了进来，领章上的双头鹰徽章在昏暗的酒馆里闪着冷光，那是希腊陆军的标志。
“三杯茴香酒，要冰的。”
为首领头的士兵声音沙哑，坐到吧台位置后，一把摘下军帽，露出满是汗水的额头，原本被遮挡在帽檐下的眼睛露出，尼克斯很清晰的看出士兵的眼中带着浓重的疲惫之色。
不敢冒犯士兵的权威，尼克斯连忙应着，从地窖里搞上来的冰桶里舀出一些冰块放进杯里，倒酒时可能是过于紧张的缘故，手不小心抖了一下，酒液溅在桌面上。
顿时，尼克斯和整个酒馆的目光都聚焦到三名士兵的身上，他们不知道三名军爷在面对这种“失礼”行为时会作何想法。
“紧张什么？”
没想到为首的士兵只是笑了笑，用指尖敲敲桌面，说出众人心中隐藏着的担忧。
“怕我们是来抓壮丁的？”
一语就被道破心思的尼克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敢接士兵的话。
酒馆里仅剩的一些在聊天的客人也都安静下来，原本低声的交谈变成一阵阵的窃窃私语，客人的目光时不时飘向三名士兵的站位位置。
依靠着老酒馆，在角落里谋求到一个位置，负责给客户们补鞋的老鞋匠迪米特里放下手里的针线，清了清嗓子。
尼克斯是迪米特里看着长大的，他可看不得三个士兵这么欺负尼克斯。
“几位长官，是要去北边吗？”
有些差异，领头的士兵显然没有料到在这个酒鬼遍布的酒馆里居然有人能看出他们的行动路径，没有多余的保密，喝了口酒，士兵长长的舒了口气。
“梅塔克萨斯首相下了命令，要在马其顿边境布防。你们没听说吗？议会昨天刚通过了征兵法案，十八到四十五岁的男人都要登记。”
士兵此话一出，原本窃窃私语的酒馆，顿时炸开了锅。
卖橄榄油，却在这个时候在酒馆里买醉的小贩多普洛斯拍着桌子站起来，多普洛斯能用肉眼看出他是喝大了，他的两颊已经可以用红里透红来形容。
在听到要全员登记，对政府的不满已经大过对士兵的恐惧，又有酒精的加持，多普洛斯直接高举酒杯站在桌子上对着众人大喊。
“布防？防谁？防意大利人？我们为什么要和意大利人打仗？”
多普洛斯的声音越来越大，脸涨得通红，他完全不去理会桌子旁稍微清醒的同伴，进行的拉拽提醒动作：“我侄子在克里特岛的橄榄油厂上班，我只知道意大利人治理克里特岛这么多年，他的工资比在我们希腊做橄榄油，要多出三成不止。
“去年他还寄了一箱子西西里的柑橘回来，比雅典市场上的甜多了！”
“就是！”
见有人开团，开面包房的索菲亚婶子立马跟上，她端着刚烤好的皮塔饼放到三名士兵所在的桌上，在行为上进行示好的同时嘴里却在不停的抱怨着。
“我丈夫去阿尔巴尼亚贩卖面粉，回来跟我说，意大利人修了新公路，比以前走山路快多了。而且他们的税比我们国家收的还少！”
“就是，就是........”
“我们家那位.........”
“.........”
两位勇者先行探路，确定三名士兵没有因为他们稍微抨击国家的行为而愤怒时，剩下都多多少少喝了点酒精的人们立马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开喷。
见民意如此沸腾，一直默不作声的领头士兵，直到所有人的声音在酒馆里渐渐消弭，他才皱起眉头回应。
“可意大利人占了我们的土地。克里特岛是希腊的，马其顿是希腊的，阿尔巴尼亚是我们的兄弟民族。”
“土地？”
闻听此言，老鞋匠迪米特里放下手里的活计，嗤笑出来，等笑完才慢悠悠地看着三名士兵说道起来。
。“年轻人，我活了快70岁，我见证过奥斯曼人的统治，也见过巴尔干战争。脚下的土地换了多少主人？可我们老百姓要的是什么？是能吃饱饭，孩子能上学，老人能看病。”
已经快70岁，早已看透一切的迪米特里毫不吝啬的用自己的经验教导起年轻一辈指了指墙上的地图。
“你看克里特岛，意大利人在那里建了学校，教孩子们学意大利语，同时也可以学希腊语，没有限制希腊语。我孙子的老师就是意大利人，他说的希腊语比我都标准。”
吧台前互相争论不休，尼克斯作为年轻人完全进入不了众人的视线里，他就站在吧台后面，默默听着大人们的争论。
听着听着，尼克斯想起去年夏天，父亲安哲洛普沃斯带他去克里特岛探亲。
表兄带着尼克斯去了意大利人建的港口，巨大的轮船停泊在码头，装卸工人推着小车来来往往，比雅典的比雷埃夫斯港都要热闹许多。
在参观完景点以后，表兄带他去了一家意大利餐厅，在那里，尼克斯吃到了撒着帕玛森芝士的意面，那味道他到现在还记着。
表兄跟尼克斯说，意大利人来了之后，克里特岛的橄榄油和葡萄酒都能卖到欧洲去，很多人都找到了工作。
“再说了。”
尼克斯的记忆被打断，卖橄榄油的多普洛斯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情绪稍微平复了些。
“意大利是世界强国，我们打得过吗？你看报纸上写的，意大利的舰队在地中海没人敢惹，他们的飞机比我们多几十倍。真打起来，雅典都会被轰炸，我们的房子会被烧，孩子会无家可归。”
酒馆内面对多普洛斯的话语，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内心里都清楚多普洛斯所说的是对的。可接下来的话，兴许是酒精开始上头，兴许是说尽兴了，总之多普洛斯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梅塔克萨斯首相是不是老糊涂了？非要拿鸡蛋去碰石头。”
这话一出，本来还被意希两国悬殊的差距，压的喘不过气来的三名士兵，不能继续坐视不理了。
领头的士兵脸色变得相当难看，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你们怎么能这么说？国王陛下和首相是为了希腊的独立和尊严！”
身边的两个士兵跟着站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枪上，酒馆的氛围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尊严能当饭吃吗？”
可是，多普洛斯毫不退让，压抑太久的情绪被一下子打开，无法被轻易的关上。
“我女儿下个月要结婚，我攒了点钱，想给她买一套意大利产的嫁妆。要是打仗了，货船过不来，我女儿的嫁妆怎么办？我们一家都依赖于意大利的生计过活，双方打起来，你口中的国王和首相会为我们提供工作吗？”
三名士兵被怼的哑口无言，一名士兵缓缓解开枪套，说不过还能打不过嘛，多普洛斯的这番言论完全足够判决他的死刑。
酒馆众人默默注视着士兵们的动作，手死死的攥着手中的酒杯，眼里的愤怒不加以掩饰，而三名士兵则背靠背的警惕着酒馆内的每一个人。
唯有喝醉了的多普洛斯，仿佛没有察觉到这个气氛一样的不断端起手中的酒杯一口接着一口的喝着。
就在酒馆的气氛走向诡异时，酒馆的门被推开，尼克斯的父亲老安哲洛普沃斯走了进来。
刚从城外的橄榄园回来，安哲洛普沃斯的裤腿上还沾着泥土。不清楚酒馆内发生了什么的安哲洛普沃斯，敏锐的注意到酒馆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他连忙走上前，亲自为三名士兵各倒了一杯酒。
“几位长官，消消气。大家都是为了日子好过，说话都冲了点，别往心里去。”
领头的士兵看了看老安哲洛普沃斯，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安哲洛普沃斯在普拉卡区威望很高，年轻时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来因为伤退下来才开了这家酒馆。
“安哲洛普沃斯大叔。”
或许是想从参加过一战的老兵中获取一个不一样的答案，为自己三人挽回一些颜面，为首士兵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的向安哲洛普沃斯发起提问。
“您也觉得我们不该打仗吗？”
听到这个询问，安哲洛普沃斯一下子便明白酒馆内的气氛为什么这么怪异了。
在酒馆经营这么久的安哲洛普沃斯，当然清楚自己这些客户的言论有多出格，站着思考了一会，安哲洛普沃斯坐到士兵对面，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上一口。
“........我打过仗，知道战争有多可怕。我亲眼见过战友的肠子挂在树上，见过女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哭嚎。”
安哲洛普沃斯的声音很低沉，语气中带着一丝颤抖，但他描述的场景很深刻的进入到每一个人的脑中：“在马其顿前线，意大利人是我们的盟友。那时候，我们一起打奥匈帝国打保加利亚，意大利士兵会把他们的压缩饼干分给我们，我们会把我们的葡萄酒分给他们。”
“晚上站岗的时候，我们一起唱着《重归苏莲托》。”顿了顿，安哲洛普沃斯看向墙上挂着的一个小地图：“意大利人占据克里特岛的时候，我很生气，觉得是奇耻大辱。可后来我去到克里特岛，看到那里的百姓日子过得比以前好，我就慢慢想通了。”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安哲洛普沃斯给自己的话做了一个结尾。
“民族、国家，这些都是大人物们的游戏。我们老百姓，不管是希腊人还是意大利人，都是想好好活着。”
三名士兵沉默了，手里的酒杯捏得发白。显然他们没有想到，这位参加过一战的老兵，居然同样不赞同战争。
过了好一会儿，为首的士兵才低声开口：“可命令就是命令。我家里有个三岁的女儿，我也不想去打仗，但命令就是命令。”
此话一出，酒馆内的众人不再以仇视的眼光看着为首的士兵，这是一位以命令为首位的军人，值得他们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