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西西里岛的阳光尚未变得炽烈，裹挟着海盐咸腥气息的海风吹过巴勒莫郊外的橄榄园，将一茬茬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却吹不掉萨尔瓦·托雷额角的汗珠。
弯腰帮父亲乔瓦尼把满筐新摘的橄榄搬上驴车，筐沿的橄榄叶带着晨露的湿意。
远处，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上，一辆深绿色军用卡车颠簸驶来，车头悬挂的意大利王国军徽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越来越近。
“是征兵办的人。”
听到这个声音，经验丰富的老乔瓦尼放下手中的木筐，粗糙且肮脏的手掌在围裙两边蹭蹭，声音里带着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颤音。
托雷直起身看去，其目光径直落在那辆逐渐靠近的军用卡车上，卡车的铁皮车厢崭新得能映出橄榄树的轮廓，轮胎纹路深且锋利，与村里那些木板拼凑、轮子吱呀作响的马车判若云泥。
父子二人心里都知晓，这样的军用卡车能开到如此偏僻的乡野，全靠巴勒莫城里那些越来越多，昼夜不停运转的军工厂撑着。
在村口的老橡树下停稳，卡车引擎熄火的瞬间，两个穿着笔挺军装的士兵推开门跳下车。
领头的中士胸前别着枚铜质军徽，衬得褐色军装愈发精神，他手里攥着一袋牛皮纸文件，嗓音洪亮严肃，带着北方米兰口音，特意放缓语速适配西西里的方言，确保眼前的两父子能听懂他的话。
“萨尔瓦·托雷先生在吗？”
听到中士在喊自己，托雷连忙往前跨了一步，面对两名满脸严肃的军人，他的腰背不自觉地绷紧。
“我就是，有什么事情吗？”
目光掠过中士腰间的皮质武装带，托雷认出那是巴勒莫兵工厂去年推出的新产品，去年前往巴勒莫采购圣诞节必需品的时候，托雷在城里的军需品陈列窗见过。
皮质武装带的皮革经特殊硝制处理，防水又耐磨，依稀记得当时店主骄傲的展示称这武装带每天能产三百条，供整个南部军区都绰绰有余。
不知道托雷心里的胡思乱想，中士当着二人的面展开牛皮袋中装着的文件，指尖落在一行墨迹清晰的字上开始朗声诵读起来。
“根据国家部分动员令，你被征召入伍，三日后需要到巴勒莫的兵役站征兵办报到。”
抬眼瞥见老乔瓦尼发白的脸色，不是铁石心肠的中士语气稍缓，有心安抚这位担忧的父亲。
“托雷先生，这是西西里男儿的荣誉。如今国家是用人之际，需要忠诚的子民守护家园。”
想要说些什么的乔瓦尼嘴唇动了动，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过托雷的袖口。
相比于父亲的担忧与不舍，托雷更为直接，他猛地挺直脊梁，敬了个算不上标准的军礼，托雷本身对从军没有半点抵触心理，他渴望在军队中博取一个前程，何况意大利王国军队本身就是他向往的。
五年前暴雨夜的记忆，清晰地浮现在托雷眼前。
那时黑手党为抢橄榄园的利益和控制权大张旗鼓的闯进门，木凳砸破了窗户，就连父亲的腿都被铁棍打断，母亲抱着托雷只能缩在墙角哭到失声。
在全家走投无路之际，是来自政府军队的车灯刺破了黑暗，荷枪实弹的士兵和警察把那些戴黑帽的恶棍一网打尽，派军医给父亲治伤，甚至之后当地政府为他们家减免三年税收。
托雷忘不掉那个场景，自己的无力和黑手党的嚣张，他永远忘不掉，那样嚣张的黑手党在遇到军队后却像老鼠遇到猫一样懦弱。
从那天起，国家二字便深深刻在托雷的心里，重的像橄榄园里最老的树桩。
确定托雷接收到讯息，中士和另一名士兵没有多做停留，他们需要沿着道路去通知下一家需要通知的对象。
留在原地的托雷和父亲老乔瓦尼相顾无言，老乔瓦尼两只手用力拍拍儿子的肩膀，一切都在不言中。
时间来到三日后清晨，萨尔瓦·托雷背着母亲连夜缝的粗布行囊，里面裹着杏仁饼干和绣着橄榄枝花纹的手帕，在父亲的陪伴下赶往巴勒莫城区。
刚进城，托雷就被眼前半年多没来过的热闹震住了。
宽阔的石板路上，黑色轿车与军用摩托车交错穿梭，车铃声与引擎声混着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路边商店的橱窗擦得锃亮，艳丽的威尼斯丝绸、泛着琥珀光的本地杏仁酒还有崭新的铁皮玩具，把橱窗塞得满满当当。
最打眼的是一路过去城东那片连绵的工厂区，高耸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白色烟柱，厂区外的木质公告栏上，红漆写着招募熟练技工，月薪250里拉。
这个薪资算成年薪，要比他在自家种一年橄榄挣的还多三成。
在一路走走逛逛中，父子二人很快抵达征兵办，兵役站征兵办设在一座翻新的巴洛克式建筑里，米白色的墙面上，巨幅红底白字标语为祖国荣誉而战格外醒目。
推开门，大厅里早早排起长队，几十名和托雷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穿着各色便服，不同的是衣服的颜色，而相同的是他们脸上神情都带着同款的兴奋与庄重。
登记处的官员效率极高，核对身份、填写入伍登记表、用黄铜卷尺量身高体重，一套流程下来不过五分钟。看似几十人，却只耗费了不到一个多小时就尽数登记成功。
轮到托雷时，官员扫了眼他的籍贯，笔尖顿了顿，笑了起来。
“西西里的小伙子都是好样的，尤其是咱们巴勒莫的孩子。去年征召的兵里，三名咱们的巴勒莫士兵在联合演习里拿了最高嘉奖，给咱们巴勒莫的士兵们好好长脸了。”
巴勒莫作为西西里这个岛屿大区的首府，同时又是省级行政首府，因此在巴勒莫城内设有三级兵役所，兵役检查署、分区司令部和兵役站，来巴勒莫登记的小伙也是囊括整个西西里岛。
都在一个西西里岛，人们也有西西里岛各个地区之分，一早上批过去没见到几个巴勒莫子弟的巴勒莫人长官在看到托雷后，忍不住的鼓励两句。
登记结束，托雷跟着引导兵走进隔壁体检室。
白大褂医生用锃亮的听诊器贴在托雷的胸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托雷忍不住绷紧浑身肌肉。体温计是消过毒的，带着酒精的丝丝凉意。视力表挂在墙上，哪怕最下面一行小字托雷也看得清清楚楚。
“身体结实得像橄榄树，你的身体素质很好，兴许后面你会被调往海空两军也说不定。”
收起检查设备，医生在体检表上盖下红色合格印章，印章的油墨味飘散开来，医生把第二份体检表放在一旁一摞摞的体检表堆上。
“去领装备吧，到了部队好好练，别给咱们西西里丢脸。”
一路被带着走的托雷只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做，就开始排队领取装备了。装备领取处的长队排到走廊里，几名士兵按名单逐一发放物资，动作麻利得像工厂里的流水线。
很快托雷就领到属于他的装备，灰褐色军装布料厚实，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
真皮军靴沉甸甸的，鞋底钉着防滑铁掌，踩在地上咚咚作响，就连那支训练用的卡尔卡诺步枪都擦得油光水滑，能照见自己的人影，枪托上刻着的出厂编号清晰可辨。
这是都灵兵工厂的出品，托雷曾听赶集的货郎说，那里的工人三班倒连轴转，一天就能造比几百支这种枪更厉害的步枪。
领取完装备，托雷又跟着大队伍来到操场，人们互相挤在一起。
在这拥挤不堪的环境里，托雷仗着自己长的高，抬起头向高台上看去，只见一名肩扛上尉军衔的军官站在高台训话，他的声音透过铁皮扩音器传遍全场。
“兄弟们！看看城东的工厂，看看港口的轮船，咱们的国家正在走向伟大！军工厂造得出最好的武器，商船能把货物运到地中海每一个港口，但这一切，需要你们用自己手中的武器来守护。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祖国的一把利剑........”
上尉一开始讲就讲得没完，但他说的越多，底下的呼吸声就越重，显然没有经历过画饼荼毒的大家，都相当吃上尉的这一套话术。
这一章的主人公托雷也不例外，他被上尉说的那叫一个面红耳赤，恨不得下一秒眼前就有两英国佬和法国佬能让他抓住枪毙掉。
在众人斗志昂扬之际，上尉宣布明天开始新兵训练后便让士兵给托雷他们这帮新兵安排住所。在进入住所休息以后，躺在床上的托雷也在不断的回味着今天的遭遇，上尉的鸡汤言论好似还在他耳边游荡。
托雷人生第一次失眠了，可是新兵训练的日子不会给任何人迟到的机会，半睡半醒的托雷是被凌晨的军号声彻底唤醒的。
这时候，天刚蒙蒙亮，东方刚染出一点白色，军营里尖锐的铜号声就刺破了晨雾，把沉睡的士兵们从床上一一叫起来。
在完成集结，开始训练以后，光是第一天的队列训练就让托雷流下的汗浸透了衣衫，站在队伍里，听着教官嘶哑的口令，托雷机械式的反复练习立正、稍息、齐步走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