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的秋天,罗马郊外的小镇奇维塔韦基亚的早晨带着一丝夜晚海风吹拂过的寒意。
马可・罗西推开窗户时,闻到的不再是他小时候嗅到的那股混杂着煤烟和饥饿气息的冷风,而是街角面包房飘来的、带着黄油香气的热面包味道。
罗西深吸一口气,粗糙的手掌在窗沿上轻轻摩挲,那上面还留着昨天在新工厂做工时磨出的薄茧,可这茧子带来的不是疼痛,而是实实在在的安心。
因为这双手,终于能让家里人顿顿都吃上热饭了。
罗西今年47岁,是土生土长的奇维塔韦基亚人。在罗西的记忆里,前半生的日子就像小镇港口那片灰蒙蒙的海水,看不到尽头的苦涩。
小时候,父亲是码头的搬运工,每天扛着比人还重的货物,挣的钱却连买黑面包都要算计着来。
虽然那个时候报纸上总说意大利在哪哪取得了什么胜利,意大利王国又研发出什么东西,意大利正在一步步兴盛,可这些似乎都和罗西一家无关,罗西一家依然在考虑着自己的生计。
罗西十岁起就跟着父亲去码头帮忙,冬天冻得手指发紫,夏天晒得脊背脱皮,一家人还是常常在夜里饿肚子。
最艰难的时候,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缘故,码头的货船少了一半,父亲又因为年纪大失了业,家里连续半个月只能靠煮土豆和野菜度日。
罗西至今记得,年幼的女儿丽贝卡因为索菲亚营养不良无法产奶,而饿的小脸蜡黄,连3岁的年纪走路仍然打晃,妻子抱着女儿偷偷抹眼泪的样子,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罗西!该去工厂了!”妻子索菲亚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转身走进屋,厨房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两个金黄的全麦面包,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浓汤,还有一小碟橄榄油拌的生菜。
这样的早餐,在小时候是想都不敢想的。那时候,早餐只有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面包,汤里几乎看不到油花,更别说新鲜的生菜。
“今天丽贝卡要去罗马大学上学,我多烤了一个面包,让她带着当午餐。”
索菲亚一边给孩子们盛汤,一边笑着说。罗西看着女儿丽贝卡兴奋地把面包放进书包,心里满是欣慰。
以前,罗西因为家里穷,只能跟着邻居家的孩子一起去教会的学校认字,如今学校越来越多,所有孩子都能免费上学,丽贝卡就是在国家的学校一步步读出来,并考上了罗马大学。
吃过早餐,告别家人,罗西朝着镇上的兵工厂走去。
这座兵工厂是1921年盖起来的,暗红色的砖墙在阳光下泛着规整的光泽,高大的厂房沿着平整的碎石路整齐排列,每栋厂房的屋顶都竖着三根圆柱形烟囱,浅灰色的烟柱裹着淡淡的煤味。
在蓝天下缓缓散开,像是给工厂系上了柔软的丝带。
厂门口的铁质大门刷着银灰色油漆,门两侧各站着一名头戴钢盔、手持步枪的士兵,灰褐色的衣服胸前的扣着的铜制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木质牌匾,用烫金字体刻着“意大利王家兵工厂-奇维塔韦基亚分厂”,字体边缘还雕刻着缠绕的橄榄枝纹样。
站在兵工厂门前,罗西想起兵工厂刚动工的时候,镇上的人都攥着劲儿往工地跑。
当时罗西是和村里的五个男人一起,每天天不亮就推着木板车去搬运钢筋和水泥,钢筋上的铁锈蹭得人手心发红,水泥粉末呛得人直咳嗽,可没人抱怨。
只因为工头说,每天能挣10个里拉,还管一顿午饭。
午饭是用粗瓷碗盛的豌豆汤,里面能看到不少的肉末,就着管够的黑面包吃,那个时候罗西觉得是世上最香的饭。
如今,他已经在兵工厂工作了十五年,负责组装斯科特半自动步枪的零件。每个月罗西能拿到200里拉的工资,不仅能让家里人顿顿吃热饭,还能在赶集时给妻子买印着小碎花的布料,给孩子们买裹着彩色糖纸的硬糖。
进入兵工厂,马可看到三个穿着深绿色军装的士兵,他们站在木板搭成的台子上张贴征兵海报。
海报是暗红色的底色,上面印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兵。
士兵左腿向前迈出一步,右手紧握着他们工厂负责组装生产的斯科特半自动步枪,枪托抵在腰侧,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眼神锐利又坚定,背景是连绵的阿尔卑斯山脉和飘扬的意大利国旗。
海报下方用白色粗体字写着“为了意大利的荣耀,加入我们吧!”。
大字的下方还印着征兵条件,要求年满十八岁至三十五岁,身体健康,无传染病者均可报名,入伍后每月发放150里拉的津贴,家属可享受免费医疗。
津贴比起罗西的工资有些不如,但后面的免费医疗让人很是心动,而且150里拉的津贴在整个意大利算是中下游薪资,算不上很低。
能在该津贴之上的,大多是有着一技之长的职业。
果不其然,周围围了二十多个年轻人,他们大多是兵工厂里的力工或临时工,拿的薪资不稳定,工作还不如士兵体面。年轻人们凑在海报前,手指着上面的文字小声讨论。
“我要是去参军,就能给家里寄钱了,我妈那个年纪就不用继续去工作了。”
“听说参军还能学本事,以后就算退伍,也能找份好工作。起码不用在兵工厂继续干这种活计。”
另一个高个子年轻人接话道,至于罗西则年纪虽然已经不达标,但他还是凑过去看了看,手指轻轻碰了碰海报上士兵的步枪,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只因为他想起自己十岁时,父亲曾指着报纸上的士兵道:“只有国家强大了,咱们才能不受欺负。”
可时间长见得多了,他同样亲眼看到过邻居家的男人参军后,再没回来,他的妻子每天都坐在门口哭。
不过,看着身边年轻人眼里的光,再想想自己如今能在兵工厂安稳做工,罗西又觉得,或许只有更多人站出来保卫国家,这样的好日子才能一直过下去。
“罗西,你来了!”
前来上班的同事卢卡拍了拍他的肩膀,卢卡的手上沾着一些机油,在马可的深蓝色工装外套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卢卡和罗西一样,是镇上的居民,以前靠种家里的一点薄田为生,遇到干旱的年份,麦子长得还没膝盖高,全家人只能靠借粮度日。
自从兵工厂建成后,卢卡就来这里工作了,负责给步枪安装木质枪托,如今他每个月能挣一百八十个里拉,家里的土坯房也换成了砖瓦房。
“你看这些年轻人,多有活力啊!我儿子昨天还跟我说,等他满十八岁,要去参军,说要像海报上的士兵一样,保卫意大利。”
卢卡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里满是骄傲。
闻言,罗西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硬糖递给卢卡。
“你儿子是个好孩子,让他好好照顾自己。”
接过糖,卢卡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微微眯起眼睛。
“那是自然,他可得好好训练,别给我们家丢脸了。”
聊着天之际,两人一起走进厂房,刚推开厚重的铁皮门,一阵混杂着机油味和金属味的热气就扑面而来。
厂房空间很大,足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屋顶上挂着两排煤油灯,虽然是白天,可厂房里的白炽灯一个个亮的吓人,闪亮的灯光洒在地面上,给金属设备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厂房中间是一条宽约三米的通道,通道两侧整齐地摆放着黑色的铁质工作台。
每个工作台上都铺着绿色的橡胶垫,上面放着螺丝刀、扳手、钳子等工具,还有一个个装着零件的木质盒子,盒子上贴着标签,写着“枪管”“扳机”“弹仓”等字样。
通道的尽头,两台巨大的机床正在“嗡嗡嗡”的运作,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二人站立的地面微微发颤,金属切割时发出的“滋滋”声此起彼伏。
机床旁边,两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工人正戴着护目镜,专注地操作着机器,他们的额头上渗着汗珠,时不时用袖子擦一下。
墙壁上,挂着几张巨大的图纸,上面画着步枪的分解图,用红色的线条标注着组装步骤,图纸的下方还写着“安全生产,精益求精”的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