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阁楼点燃了油灯，忽明忽暗的火苗映照着陈旧的纸张，焦黑烧坏了的灯泡，也映照着巴斯特那张毛绒、漆黑、但足够肃穆的脸。
塔利奥不是没见过一些可爱的宝可梦做出一些严肃的表情来，再严肃的表情也无法改变它们可爱的外在，反倒容易吸引一些奇奇怪怪的宝可梦爱好者。
而百余年的悠长岁月所积累的漫长阅历，让他更有底气面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物，就像他之前无论怎样，把自己装点成什么模样，都带着点游刃有余。
可巴斯特不一样，他只是看，就忍不住把腰杆挺直，生怕有什么做的不合格的地方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一种本能性的尊重。
或者说，畏惧。
没办法，塔利奥把很多时间都花在了书籍和自己的学术研究上，走遍世界各地的时候，也只不过看足了形形色色的普通人，他不曾站到最高处硬下心肠冷眼旁观着某些牺牲，更不曾看见自己废墟一片的故乡，也没有直面过某些不应该直视的存在，甚至对它们拔出武器，带着说不定就无法回头的清明，一往直前。
这些东西不是光靠岁月就能堆积出来的，就像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人眼神总是不太一样，需要实力，也需要运气。
“不见了喵，这座岛屿有一段彻头彻尾的空白喵。”巴斯特把书摊在桌上，它又抽出一张崭新的纸，拿着有些过时的羽毛笔在上面时不时记些什么东西。
“你是指大洪水时期吗？”塔利奥凑过来看着对方所书写的。“这段时间的记载确实少了不少，而我那段时间又恰好在岛屿外头，回来的时候就只知道岛上的人搬迁了位子，原本的小镇被废弃了。”
“不。”巴斯特指着岛屿所记载的开端。“我是说从这里再往前喵。”
“这里？”塔利奥有些迟疑的看过去。“这里不就是开始吗？”
开始的前面能有什么呢？那时候的岛屿还是没有开发的荒芜，一片空白是种很自然的事情，至少塔利奥是这么想的。
不过，巴斯特提到，他就想到了自己之前所提出来的岛屿被重新切割过的理论，两件事情忽明忽暗的叠在一块，但他怎么也抓不住其中的关窍。
“这个岛屿在被你们开发之前，是个什么样子的喵？”
“就……”塔利奥绞尽脑汁的想了一下，最后只是不太确定的回应。“和其他荒岛没什么区别吧？”
“普通是没有问题的喵，但是没有土壤植被记录，也没有宝可梦生态记录，甚至没有只言片语去描绘喵。”巴斯特把书又往前翻了一页，翻到目录上。“这个世界上我没有怪物横行，宜居的土壤有那么多喵，为什么偏偏挑中了这个岛屿喵？”
“总得有些理由吧喵，总不能是脑袋一拍就决定了吧喵。”
“不过这个并不是最关键的喵。”巴斯特把书合拢抬头看他。“你多少岁了喵？”
“……如果我没有记忆错乱的话我应该是103，父亲是15岁的时候离开的，除了钱，和一些笔记，房子里什么也没留下。”
“在十五年前你一直在这座岛上喵？”
“我没办法100%肯定，但至少在三岁之后没动过，在这方面我的记忆还是不错的。”
“我之前翻的一些记载里，证明你的父亲至少在这个岛屿上呆了很久的岁月。”巴斯特指着那些写在纸张上有些零散的话，上面几乎都是这个世界的语言，写的像是只言片语的日记。
比如今天的夕阳很好，山上的温泉冻住了，酒又酿坏了我只能倒进湖里，那家伙那家伙还在钓鱼……希望别钓糊涂了。
这些话塔利奥曾经翻来覆去的看，看到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背住了，但这里没有一句话提到过他。
他也因此把这些东西郑重叠好了放在同一个盒子里，再也没打开过。
“这里面有这座岛屿的好几个地标喵，所以在你出生之前，你的父亲在这个岛屿上就生活了很久喵，至少也有十几年了喵。”巴斯特说。“而你出生的时候，这个岛正处在刚开始建造的年代。”
“也就是说，这个岛屿在此之前，还有一段历史喵，说不定也有自己的文化和风土人情喵。”
“但为什么全无记录呢喵。”巴斯特的表情柔和下来。“我收回之前的评价喵，你提供了一件了不起的有意义的事喵。”
“或许这个岛屿在曾经真不是这副模样喵，一场巨大的变故席卷了整个岛屿喵，这里被重新切割分配喵，曾经的历史被掩盖，甚至有一些事物失落在过去里喵。”
“这些东西看的差不多了喵。”巴斯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尖锐的爪子都舒服的张开了，和开花的花瓣没什么区。“去找你说的那些呆呆兽喵。”
“说不定还能见到一个——老朋友喵。”它在老朋友上面加重了音，说的时候视线还一直在往塔利奥那边瞄。
“……谁？”塔利奥敏锐的捉到这个变化，他微妙的有些忧心忡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抓挠。
“你见到就知道了喵。”巴斯特本来想开口讲，他想到对方之前那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又觉得有趣。
于是它只是意味深长的笑。
笑得塔利奥觉得自己的腿肚子都有点抽筋。
巴斯特帮着人把东西收拾好了，又熄了油灯，踩着那嘎吱响的梯子下去，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