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饭店包厢。
爷叔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手里捧着本线装书,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在摇椅上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阿宝则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报表和手写的笔记,时不时翻着页,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炭偶尔爆裂的轻响声。
就在阿宝起身接水的时候,爷叔突然开口道:
“阿宝,你那个朋友最近在做什么?”
“哪位?”
“许易呀。”
阿宝有些意外:“爷叔怎么突然问起他?”
爷叔摘下眼镜,用绒布仔细擦拭着镜片,动作慢条斯理:
“陶陶昨天来送水产,话里话外都在夸那位许老板厉害,说许记虾味第六家分店装修好了,说许老板包的鱼塘第一批虾苗长势不错,还说他许易手上收的国库券已经比你多了。”
阿宝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爷叔消息灵通,许易做事是有一套,国库券这块,他确实收得猛。”
爷叔摇摇头:“不是猛是准,我让邮票李打听过许易收券专挑那些厂子效益不好,职工急着用钱兑现的单位,收的价格比市面低半成到一成,但他转手不是马上卖到上海,而是先囤着,跟个貔貅似的只进不出,还真的沉得住气。”
阿宝放下杯子面露不解:
“爷叔的意思是?”
爷叔端起紫砂壶缓缓起身,给两人杯里续上茶:
“这个人要么背后有高人指点要么自己就是个行家,你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阿宝回忆道:“去年底在夜东京见的第一面,玲子介绍的说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后来接触了几次,发现他看事情确实透,我之前提过想拉着他入伙的事,那次茶会蔡司令也提了一次他都拒绝了。”
阿宝把许易的话复述了一遍,爷叔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得却很认真。
爷叔合上书啜了口茶道:
“这话不像年轻人说的,倒像是我们这种老家伙才会有的体会,他今年多大?”
“二十出头,看着比我还小几岁。”
爷叔沉默了片刻又问道:“他炒股怎么样?”
“这个……”
阿宝想了一会回道:
“我没具体问过,但他应该也进场了,上个月浙江凤凰和爱使电子那波行情,我听蔡司令说有人提前布局赚了不少,会不会……”
爷叔放下茶杯:“十有八九,那两只股票当时没人看好,能提前布局的要么有内幕,要么有眼光,许易不像是有内幕渠道的人,他根基太浅,那就只能是眼光了。”
阿宝若有所思:“爷叔觉得,他这种眼光是怎么来的?”
爷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望向窗外外滩的车流,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两种可能,第一他是天才,天生的商业嗅觉没念过什么书,但看人看事一针见血,第二他经历过我们没经历过的东西。”
阿宝皱眉:“爷叔是谁?”
爷叔走回座位:
“我查过他的底,江苏来的,父母早亡没什么亲戚,来上海之前在一家小厂当临时工,履历清白得就像一张白纸,但你看看他现在做的事,小龙虾生意他第一个想到按只卖,还搞什么真空包装卖到外地,股票他专挑冷门股,国库券他只囤不卖显然他判断这东西价值不止眼前这点。”
这些事,单拎出一件可以说是运气好,但件件都做对就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半晌阿宝终于开口了:“爷叔,那你觉得他是敌是友?”
爷叔笑了,这是今天他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笑容:
“阿宝啊,你这问题就问错了,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许易现在跟你没有利益冲突,他甚至还提醒你管好蔡司令他们,是不是啊?”
阿宝沉默的点头。
“那就是了。”
爷叔重新拿起书却没有翻开而是摩挲着书脊:
“这个人你不用防着他,但也别想着完全掌控他,这个人主意可不小。”
阿宝仔细琢磨着这话,忽然问:“爷叔,如果我想跟他合作呢?”
“合作可以但要换种方式,别学蔡司令那套拉人入伙称兄道弟的把戏,许易不吃这套,你跟他最好是项目制合作,你看好一个机会他看好另一个机会,彼此需要时交换资源事成之后各取所需,干净利落。
我一直很反对你把人情和生意搅和到一起,到时候给高了也不是给低了也不是,你跟许易现在关系我感觉刚刚好,熟悉但又不是那么熟,可以在一个锅里捞饭吃,吃完就各回各家。”
阿宝若有所悟:“就像他说的各吃各的,必要时互相搭把手?”
“正是。”
爷叔赞许地点头:
“阿宝你记住,真正厉害的人从来不是那些到处结盟的,而是那些能独立成事,又懂得在关键时刻借力的人,许易是这种人你也要成为这种人。”
阿宝沉默良久突然笑了:“爷叔,我发现你虽然没见过许易,但好像比我还了解他。”
爷叔也笑了,笑容里有种阅尽世事的沧桑:
“我十六岁进交易所,十八岁拿经纪牌照,许易这样面对市场没有恐惧只有计算的我虽然没见过但是也听过,就是有一种人天生嗅觉敏感,在市场上如鱼得水,至于是不是人中龙凤还需要观察过后才知道。”
爷叔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请柬,递给阿宝:
“下个月我深圳那边有几个朋友过来,在皇朝组了个局,你带上许易一起来。”
阿宝接过请柬有些意外:“爷叔你这是?”
爷叔重新坐回扶手椅拿起书,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淡:
“我想亲眼见见这位朋友,看看他到底能在这片水里搅出多大的浪。”
阿宝低头看着请柬上烫金的字样点点头,戴上帽子出门去了。
几天后许易拿着请帖去了皇朝饭店。
在至真园开起来之前,上海只有三家酒店能把年利润做到一千万以上,除了红鹭酒家,思南路的天天渔港,剩下的便是乍浦路的皇朝了。
皇朝饭店的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亮得晃眼,许易正要进电梯一个穿黑色西装梳着油头的男人就迎了上来。
男人声音低沉,带着南方口音:“许老板?”
许易脚步没停:“你是哪位?”
“我们老板想请许老板过去一叙。”
男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他身后不远处站着另外两个同样装束的保镖,三人呈三角站位隐隐堵住了去路。
许易看了眼手表:“不好意思今天没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