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藤半倚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绒毯,许易出门前仔细为她掖好的那一角此时被她攥在手心。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不远处池塘里锦鲤偶尔跃出水面的轻微响动。
这种宁静是她沉睡数十年后许久未曾细细品味的,然而她的内心却不似这般的风平浪静。
之前她的目标是为了找到她的另一半然后和对方合二为一,找回她失去的力量,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丘山居然还活着。
丘山。
这个名字,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她的前一世,无论她如何想挣脱,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如幽灵般浮现,如今更是追到了这一世。
对方从未教过她何为对错,何为善恶,在那段被奴役的岁月里,物种趋吉避凶的本能让她觉得丘山就是那片她必须仰仗才能生存的天。
只有曲意讨好,顺从执行他每一个冰冷甚至残忍的命令,她的天便暂时是晴的,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然而哪怕是苅族,她也是有自我的,那些被打压的意识总是会有苏醒的那天。
当她被凡人恐惧被同类诅咒被世人污蔑的时候她会恍惚的质问她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会在在街头巷尾听那些光怪陆离的鬼怪故事,有意无意地向人打听人类和是否天生对立,也曾故作天真地去问:
“会有悬师养个苅族吗?”
对方总是哈哈大笑,语气笃定:
“悬师怎么会养苅族?假的吧!”
有时候想想,如果后来没有遇到邵琰宽,没有他教她读书认字明辨那些属于人的道理,她或许永远都是那个唯丘山之命是从不分青红皂白的孽畜妖怪。
懵懂,反而是一种残忍的幸福,偏偏他给了她认知的钥匙,让她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却也带来了更多的挣扎与痛苦,看清了,却无力改变,才是真正的绝望。
她一路向东逃亡,心中的结如同乱麻,越扯越紧。
像所有陷于困顿的生灵一样,她也曾寄希望于访道,求佛,甚至去听那些从西方来的神父布道,但他们总是说一些玄之又玄的句子,要她自己去悟。
她悟不明白只能向书中去寻,杂七杂八的书她看了不少,也因此磕磕绊绊地悟到了属于她的道。
读《窦娥冤》时,她觉得窦娥真冤,但若换了她,绝不会引颈就戮。
一根藤绞死张驴儿,一根藤吊死那昏聩的太守,岂不痛快?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六月飞霜,血溅白练又能如何?不过是给活人添些谈资。
不过,她也明白窦娥只是个弱女子,无力反抗,所以,她绝不能弱,她就是要做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苅族,让悬门不敢轻易欺她,让妖界同类也不敢妄动。
读岳飞传,看到十二道金牌催命,明知是死局还要回去,她觉得难以理解。
人仁我仁,人义我义,若对方不仁不义,她便要扯块大旗,打自己的江山,做自己的主宰,何必受那君要臣死的鸟气?她是苅族,没那么多人类纲常伦理的束缚。
后来到了姑苏渡头,等船过河,看着河道里船只来往,渡米的,载瓦罐的,载人的,船桨划出的水痕深深浅浅,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她看着看着,忽然间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这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道,莫问前程,各行各道,同道为亲,道不同不相为谋,生如长河,渡船千艘,唯自渡方是真渡。
那一刻,她以为她真正想通了。
她司藤的道,便是强大自身,睥睨世间,不再受任何摆布,复仇,找回白英,恢复完整,然后或许依旧是永恒的孤独,但那至少是她自己选择的孤独。
可是……
司藤微微侧首,看着身上盖着的薄毯轻轻摩挲着,
可是那个叫许易的男人却以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方式强行闯入了她固守的世界。
他知晓她的过去,却不像邵琰宽那样最终因恐惧而背弃,他拥有神秘莫测的力量,却不像丘山那样视她为工具孽畜。
他会因为她受伤而紧张,会因为她一句饿了而钻进厨房,会带她去裁缝铺为他量体裁衣,会在她面对强敌时,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
他就像一道迥异于她过去所认知任何色彩的光,强硬地照进了她灰暗冰冷的生命长河。
“唯自渡方是真渡……”
司藤在心中再次默念这句她曾奉为圭臬的信条,如今品来,却似乎有了不同的滋味。
自渡,固然是根本,但若途中,有一艘船,并非为了摆布她而是愿意与她并肩同行她又能怎么不为之动容呢?
想到这司藤睡意渐沉,就在她要睡过去的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司藤微微蹙眉,这个时候,会是谁?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陌生号码,略一沉吟,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置于耳畔,并未立刻出声。
电话那头,也是一片沉默,接着便是有些苍老的声音:
“司藤……”
“丘山?呵,你如今还敢打电话给我?”
“司藤你不要以为找了个帮手我就拿你没办法,我只是好奇为何如今你变弱了许多?”
“你又好到哪去,这些年你怕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司藤笑着接着嘲讽:
“看你还能打电话给我应该是上次没让你学乖啊。”
丘山冷哼一声,语气陡然变得尖锐:
“少在那里装模作样,我问你民国34年你在哪?”
司藤一愣:“丘山,你老糊涂了?几十年前的旧事,谁还记得清楚?怎么,你是在怀念当初追捕我的事吗?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你算。”
“苅族的记性可没这么差!哼,”说完丘山便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另一头的忙音,司藤不由皱起眉头,丘山是个极能隐忍而且目的性极强的人,上次败退而走这次也绝不是打电话过来领骂的,又是问1945年的事他怕是发现了什么。
说不定对方已经发现了她跟白英的秘密了,刚刚还有些睡意的司藤顿时清醒了很多,她的目光也越发坚定。
……
等到傍晚时分,许易刚刚回到自家院子却发现四周一片漆黑,他叫司藤的名字对方也没应声,他赶忙打开灯,发现院子里并没有打斗的痕迹这才松了口气,他连忙把电话打给了秦放:
“喂,秦放,司藤去哪了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