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五点半许易便起床了。
他很有精神的出去晨练一番,又去趟早市,这个时候还没有兴起吃小龙虾的风潮,这玩意无价也无市,都是跟葱蒜一样的添头,他没花多少钱便把早市上的小龙虾扫荡一空。
甚至还有时间在路边吃了份早餐,回来洗了个冷水澡,这才精神抖擞的推着小推车出门。
东西他昨晚就收拾好了,两个大号的搪瓷盆,一个装着预制好的小龙虾,另一个空着备用,各种调料香料也提前分装好,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地点他挑的是黄河路,九十年代这里是商贸最兴盛的地方,人流量越多意味着潜在客户越多。
到了地方他支起简易的折叠桌凳,架好煤球炉,放稳铁锅,将调料一字排开,就在他整理着招牌时,一位穿着布鞋的老大爷慢悠悠踱步过来,看起来刚晨练回来。
老大爷明显是周围的住户,经过这一条道的时候不时有小商贩打招呼,本来对方是从许易旁边路过并没有细看他买什么。
但是奈何他招牌写的字太过显眼吸睛了,老大爷站在他的摊位旁边看足有两三分钟才开口道:
“小伙子,这字是你家里人写的吧?”
许易抬头,看向老大爷轻笑一声:“大爷,这字是我自己写的。”
“你写的?”
老大爷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手里的核桃也停了:
“我不信,你这笔字没个二三十年功夫写不出来这个筋骨,看你年纪,最多二十出头,哪里练得出这笔字?肯定是家里长辈写的。”
老大爷说起来头头是道特别笃定的样子许易也不争辩,只是笑了笑,将炉子里的火调小了点:
“大爷看来是懂行的,那依您看怎么才算证明是我写的呢?”
老者楞了一下随即那股子较真劲儿上来了,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刚刚支起窗口的报刊亭上,亭子里是个年轻小伙子,正打着哈欠整理新到的报纸杂志。
老大爷朝那边喊了一嗓子中气还挺足:“景秀。”
报刊亭里一个的年轻小伙子探出头来,见到老者,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张叔,早啊,报纸是吧?马上。”
名叫景秀的小伙子手脚麻利地抽出一份报纸,小跑着送了过来。
老头接过报纸,却没立刻给钱,又追问了一句:
“景秀,你亭子里有笔吗?毛笔没有,钢笔也行。”
景秀被问得一愣,眨眨眼,有些为难地挠挠头:
“张叔,我这卖报纸杂志的,哪来的笔啊,哦,记账的铅笔倒有一支,秃头的,您要吗?”
说着从耳朵后面摸出一小截短短的的铅笔头。
这个景秀在剧情中虽然只是个龙套的角色,但是黄河路附近的大小事他都如数家珍,也算是个妙人。
老头看了看那寒碜的铅笔头,叹了口气。
许易却笑了,他摆摆手示意无妨,然后,在老头和景秀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他伸手从旁边盆里拎起一只熟透的小龙虾,那虾壳红艳,尾部弯曲。
许易用捏住小龙虾,将虾尾尖部那一点在叹汁上蘸了蘸,然后他他将刚刚景秀送来的那份《新民晚报》展开,平铺在自己支起的小桌板上。
对着报纸头版的空白处便是一蹴而就。
老者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第一个字出现一半时,就骤然凝固了,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眼睛瞪大死死盯住报纸上那逐渐成型的红色字迹。
许易写的是香飘十里四个字,用的是行草,笔意连贯气势酣畅。
虾尾不比毛笔,难以表现丰富的提按顿挫和墨色变化,但他巧妙地利用了汤汁的浓淡和虾尾接触面积的不同,以及手腕力道的控制,居然写出了枯湿浓淡的韵味。
更重要的是,这字体的骨架神韵,与旁边招牌上麻辣小龙虾那几个字,同出一源。
这字果然出自这个年轻人之手,没跑了,老者半晌没说话,他弯下腰,脸几乎要贴到报纸上,仔仔细细地看着每一个笔画,每一个转折,他的手微微发抖,连带着手里的两个核桃都发出了轻微的磕碰声。
足足看了有一分钟,老者才直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好字,真是好字啊,神韵相通,笔意相连,尤其是用这这虾尾沾汤都能写成这样……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啊。”
他围着桌子转了小半圈,像是要从不同角度欣赏这幅墨宝嘴里不住地念叨:
“我老张看了大半辈子字,临过帖,也见过不少所谓名家,小伙子,你这一手,绝了,真是你写的,我信了,心服口服,”
这边的动静,早已吸引了更多路人的注意,原本只是好奇香味的,现在看到一位颇有气度的老先生对着报纸上的红字激动不已,也都围拢过来。
虽然大多数人看不懂书法精妙,但用虾尾巴写出好字这事实本身就足够稀奇,再加上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麻辣鲜香,众人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
有相熟的街坊问道:“张老师,这字真这么好?”
老者斩钉截铁道:“好,岂止是好,就凭这字,这小伙子摆摊卖啥,我都得尝尝,”
大爷都这么说了许易就递过去让对方试吃,老大爷也不嫌烫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只,拧开虾头,剥出完整的虾肉,蘸了点盆底的汤汁,放入口中。
咀嚼了两下,老者的眼睛再次瞪大了,随后他猛地点头,朝着围观的街坊邻居竖起大拇指,嘴里含着食物含糊不清却极力称赞:
“唔,好……味道真不错,鲜,辣,香,肉头紧实,一点怪味都没有,比看起来还好吃,小伙子,给我来……来五十只,不,一百只,这只值这个价,我带回去给老伴和儿子尝尝你这香飘十里的新鲜玩意。”
许易笑着应了一声,利落地给老大爷包了一百只小龙虾,额外又多送了几只。
老头付了钱又乐呵呵的问他住在哪里,最后才心满意足地提着小龙虾走了。
报刊亭的景秀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直到老头走远,才回过神,对着许易竖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