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分封大典的礼乐余音尚未散尽,英王府已是门庭若市,车水马龙。
无数文人墨客、失意官吏、谋士幕僚蜂拥而至,将王府内外挤得水泄不通。
人人皆知,英王即将远赴东非裂土建国,此刻的英王府,便是一国。
而英王有权自行招募文武百官,量才起用。
一旦入府效力,便是开国元勋,这份前程,足以让天下士人趋之若鹜。
一时间,昔日尚算清静的英王府,俨然成了玉京城里炙手可热的“小朝廷”。
可分封礼毕,一个棘手的问题立刻摆在了大华朝堂之上——国号称谓冲突。
欧洲早已存在一个“英国”,乃是英吉利的简称;如今大华皇子徐乾鄞在东非立国,亦称“英国”,日后外交文书、朝野言谈,极易混淆不清,闹出天大笑话。
此事摆在御前,众臣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有人说该改欧洲国名,有人主张换皇子封号,争论声在太和殿的梁柱间回荡。
徐炜端坐御座,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摩挲,略一思索便淡淡开口,一锤定音:“欧洲英吉利,仍称英国即可;吾儿所建之国,可定为英藩。藩国与外邦,本质不同,名分有别,一听便知。”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豁然开朗。英藩虽号称国,却无独立外交权,军事、财政、关税皆受大华节制,与朝鲜、日本、暹罗等藩属国别无二致。
冠以“藩”字,既解了称谓之困,又明了宗藩之别,正是彰显大华宗主之威的妙笔。
正当众人称善之际,首辅曾柏缓步出列。
他身为儒家正统、守旧派领袖,最重名分礼制,此刻躬身拱手,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语气沉肃地将积压心中许久的疑虑一吐为快:“陛下,臣有一事,请圣裁。”
“我大华近年效仿欧洲,建立新式外交体系,欧美列强皆在玉京设立使馆,派驻公使、大使、全权大使,地位对等。可暹罗、越南、朝鲜等藩国,与我大华乃是宗藩君臣,岂能与西洋列强一视同仁?”
他话音一顿,加重语气,声音在殿内掷地有声:“若藩国亦派大使,设大使馆,岂不是与大华平起平坐,主权无别?如此,尊卑不分,上下无序,有违礼制,更损天朝威严!”
“臣请旨,裁撤宗藩大使馆,重定名分礼制!”
曾柏此言,正中儒家士大夫下怀。阁臣们纷纷颔首,表示赞同。对他们而言,名分大于天,宗藩就是宗藩,外邦就是外邦,绝不可混为一谈,哪怕只是称谓上的模糊,都是对纲常的亵渎。
徐炜闻言,陷入沉吟。他深知曾柏所言有理,可大使馆制度早已成型,是维系宗藩往来的重要枢纽,骤然裁撤,绝非上策。片刻后,他抬眼开口,语气坚定:“大使馆,裁撤不得。”
“驻藩钦使,可临机决断,监控藩国动向;藩国驻京使节,亦可传递消息,上传下达。此乃两国沟通枢纽,不可或缺。一旦废除,往来交涉徒增摩擦,反而不利。”
次辅徐灿眼珠一转,立刻上前,脸上堆起笑意,躬身献策:“陛下圣明。既然不可裁撤,何不换个称呼,以别名分?”
“我大华派往藩国者,改称钦使,取钦差大臣之意,代天巡狩;藩国派往玉京者,定为贡使,以示臣服朝贡。如此一来,亲疏远近、尊卑上下,一目了然,既不废使馆之实,又全礼制之名。”
徐炜听罢,抚掌笑道:“此言大善!”
他转头看向曾柏:“首辅以为如何?”
曾柏略一思忖,这方案既守了儒家礼制,又不损实务,堪称两全。当即躬身:“老臣以为,妥当至极!”
“好。”徐炜当即拍板,“即日起,诏令各藩国,一律更易使节名目,不得有误。”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这看似微小的改动,实则是大华对藩国在心理、礼制、名分上的牢牢掌控,宣示着永不改变的宗主地位。
名分议定,阁议继续,转入国际实务。
首先摆在桌面上的,是美利坚合众国的最新动向。
今年三月,美国国会通过所谓《民权法案》,禁止公共场合种族歧视,摆出一副文明姿态。
可仅仅两天之后,便火速通过《佩奇法案》,公然禁止华人女性移民,赤裸裸限制华人繁衍增长,意图从根源上削弱在美华人群体。
这种明一套暗一套、赤裸裸的官方歧视,令殿内阁老们无不愤慨,连素来温和的几位阁臣都忍不住攥紧了拳头,顿觉恶心反胃。
此法虽未直接伤及大华,却是当众打脸,居心叵测。
阁臣们一番商议,迅速达成共识:必须反击。
徐炜指尖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淡淡下令:“令驻美大使,即刻提出严正抗议。同时,启动侨民保护令,将受欺压、受排挤的在美华人,尽数迁移至黎明岛(波多黎各),由大华庇护安置。”
“臣遵旨!”
紧接着,议题又转向遥远的巴尔干半岛。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反奥斯曼帝国起义风起云涌,巴尔干各族独立热潮一浪高过一浪。本就摇摇欲坠的奥斯曼帝国疲于镇压,国力枯竭,无奈之下,再度遣使向大华求援——所求,无非是借钱。
借钱,从来都是最尖锐的政治。奥斯曼向大华借款,既是承认大华影响力深入欧亚,更是想借大华之力,制衡国内法、英两大势力,维持政权平衡。
阁老们略一商议,便一致同意:借!奥斯曼欧洲本土,大华鞭长莫及;可其广袤的中东疆域,地处亚洲,紧邻大华势力范围。介入奥斯曼事务,拉拢牵制,对大华未来布局,利大于弊。
一场忙活大半天,这场冗长而关键的阁议,才算宣告结束。
曾柏回到首辅府时,已是午后。夏日本就闷热,厚重的官袍浸了汗,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他褪去那身象征权位的仙鹤官服,换上宽松的素色常服,瞬间从权倾天下的大华首辅,变回了一个神态闲适的寻常老者。
他坐在庭院太师椅上,手摇蒲扇,喝着冰镇酸梅汤,酸凉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一身疲惫散去,脸上露出几分快意。
不多时,门外传来通报:成王殿下到访。
这是二人早已定下的私会,避开耳目,只论家事。曾柏不敢怠慢,亲自大开中门,将成王徐乾俶迎入府内,直入幽静花厅。厅内摆着两盆茉莉,香气清幽,恰好冲淡了午后的燥热。
待下人奉茶退去,四下无人,曾柏才看向这位外侄孙,神色温和,开门见山:“殿下,老臣听闻,你无意前往海外分封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