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皇帝徐炜在阁议上的这番话，终究不过是打个补丁。
既不否定改革的既定方向，也不贸然裁汰现有官吏，核心便是限制地方官吏数量的无序扩张。
这背后，是刻在华夏骨子里的传统。自古以来，“吃皇粮”便是世人眼中最稳妥的归宿。
一旦有人跻身仕途，便会千方百计将家人、亲朋拉进体制，一来为家族谋求庇护，二来也能壮大自身势力。
大华虽已是革新之朝，却终究未能完全摆脱这千年积习，基层官吏队伍悄然膨胀的隐患，早已埋下伏笔。
但平心而论，吃官家饭的人日渐增多，亦是大华从封建社会迈向工业社会的必然。
工业化需要规整的社会秩序，需要畅通的政令传达，需要普及的基础教育，更需要维护治安的警力与保障民生的管理体系——这些都离不开大量的公职人员。
如今的大华，军队常备二十七万，遍布全国各地，守护着疆域安宁。
而官吏体系更为庞大，上至朝堂阁老，下至基层吏员，再加上遍布城乡的警察与学堂教师。
经制在册、入了品流的便有五六万人，军民合计超过三十二万。
可大华总人口不过七百五十万，这般算下来，官民比例竟达到了惊人的一比二十四。
这还仅仅是有正式编制的经制官，尚未计入那些海量的雇佣人员与合同工。
就说乡村的乡级建制，设有九个股室，除了乡长与寥寥几位股长属于正式编制，其余办事人员基本都是合同工，五年或十年一签，拿的是朝廷俸禄，却不算正式吏员。
县城里的区、街两级亦是如此，只有领头的几人有编制在身，其余皆是临时聘用。
换在昔日的大清，便是所谓的“白役”，只是如今大华给了他们明确的薪酬与保障。
若是将这些合同工、雇佣人员全都算上，整个大华吃皇粮的人数，五六十万都打不住。
说白了，如今大华这般看似“臃肿”的建制，实则是在编筐筑基。
朝廷早已规划好大规模移民的蓝图，眼下的一切布局，都是为了日后移民的到来做准备。
只要这套管理体系搭建完成，哪怕每个县的人口翻倍，治理依旧能游刃有余，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也不会有丝毫衰减。
此刻看似冗余的县城街道办，再过几年，待工业化不断推进，乡村居民纷纷涌入城市，便会显得至关重要。
农村也在不断的接纳移民做准备。
这情形，恰如一个正在长身体的青少年，一年一变样。
如今做的衣服、裤子得特意做宽做长，当下看着不合身，可等身子骨长开了，便是恰到好处的适配。
徐炜心中清楚，他要的不是一时的精简，而是长久的稳固，是能支撑大华走向列强之巅的坚实根基。
众阁老领会了皇帝的深意，纷纷躬身退去。乾清殿内，只剩下徐炜与哈恩二人。
这位洋阁老跟在皇帝身后，从殿中走到偏殿，脚步起初还有些漂浮，似是仍在回味方才的阁议，渐渐地，便愈发稳重。
他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忐忑不安，慢慢转为平静，最后竟透出几分坚毅。
显然，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无论陛下是要劝他致仕，还是有其他安排，他都能坦然接受。
“哈恩，坐。”徐炜指着偏殿内的一张梨花木凳，语气平和地开口。
“谢陛下。”哈恩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坐半边屁股，姿态恭敬依旧。
从昔日的魏国到如今的大华，哈恩已经追随徐炜近十四年。
这十四年里，他的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最初是兵败归降后的不得已而为之，履职时难免三心二意。
后来见大华蒸蒸日上，帝王胸襟开阔，便渐渐放下了异心。
到如今，已是死心塌地，只愿为大华的兴盛鞠躬尽瘁，此生无悔。这般转变，不由得让人感叹时势与人心的奇妙。
徐炜心中了然，凡事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无论哈恩最初的心思如何，这十四年来，他确实为大华做了不少实事：安抚了那些远道而来的洋人移民，让他们安心扎根，
稳定了曾经布鲁克王国的旧有领地，化解了不少族群矛盾。
平日里在朝堂之上，也总能以独特的视角提出见解，虽不算劳苦功高，却也算得上任劳任怨，恪尽职守。
“你如今的爵位，还是子爵吧？”徐炜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回陛下，正是三等当涂子。”哈恩连忙起身回话，语气恭敬。
“这些年，你也辛苦了。”徐炜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大华能有今日的局面，跻身列强之林，少不了你的奉献与付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肯定：“今日便升你为一等子，世袭罔替，也算是理所应当！”
“老臣不敢居功！”哈恩闻言，心中一惊，连忙躬身拜下：
“陛下隆恩，老臣感激不尽！只是这爵位晋升，老臣实不敢受，诸多事务，皆是分内之责，不敢邀功请赏。”
徐炜看着眼前这位洋人面孔，言行举止却早已沾染汉家风范的老臣，笑着摇了摇头。
比起曾柏、徐灿等人，哈恩反而更为保守、更为循规蹈矩，带着几分旧式读书人的迂腐。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更好地融入大华的社会与官场，甚至将家族姓氏改为“哈”，如今“哈阁老”的称呼，在朝堂之上早已深入人心，实至名归。
哈恩见皇帝不语，心中稍稍安定，却也知晓该是时候主动提及此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拜下，语气诚恳：“老臣年岁不小了，如今已是花甲之年，精力日渐不济，恐难再胜任阁老之职，正想向陛下乞骸骨！”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请陛下恩准，让老臣致仕归乡，安享晚年。”
徐炜看着识趣的哈恩，心中颇为欣慰。他起身走上前，亲手将哈恩扶起，温声道：“哈阁老快起来，不必多礼。”
“阁老愿为大华鞠躬尽瘁，朕心中知晓；如今阁老想要致仕休养，朕也理解。”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阁老在朝多年，深得朕的信任，如今你要致仕，不知有何人才举荐？内阁之中，也好有人接替你的位置。”
哈恩心中一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这是陛下给自己的恩泽，是让他有机会安排自己的官场继承人，或是举荐后辈子弟，为家族留下一份保障。
可他转念一想，如今的大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依靠洋人稳定局面的王国了。
如今朝堂各部，清一色皆是汉人官员，早已没有了洋人的立足之地，怎么可能再容下一个洋阁老？
就算自己举荐，陛下也未必会准，反倒可能让陛下为难。
想到这里，哈恩摇了摇头，语气诚恳：“老臣无一人举荐。臣的子女后辈，皆无过人之才，不足以担当朝堂重任，不敢误了陛下的大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如今内阁五人缺一人，事关国之根本，还望陛下尽快补齐，以安朝堂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