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沙港。
自《大不里士条约》签订后,这座位于西南海岸的港口便成了魏国在波斯的利益枢纽。
各色商行、货栈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码头的工人日夜不停,将丝绸、瓷器、机器零件卸上岸,又将羊毛、皮革、矿石装船运走。
曾经只靠畜牧业与零散纺织业支撑的小城,如今市集上能看到来自东方的茶叶、西洋的钟表,连街头小贩的叫卖声里,都混着几句生硬的魏语。
清晨的沙港还浸在薄雾里,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气。
哈力木牵着自家那只肥硕的绵羊,背上的麻袋里装着数十斤刚剪的羊毛,脚步蹒跚地朝着港口市集走去。
他是城郊的农民,对那些金发碧眼或黑发黑眸的魏国人,心里总存着几分抵触。
安拉的土地上,怎能让异信徒如此张扬?
可肚皮的饥肠辘辘比信仰更实在——魏人来了之后,羊肉的价钱涨了近三成,羊毛也能卖上更好的价钱。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露出一丝憨厚的笑。
一个多月没来沙港,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发愣。
昔日坑坑洼洼的土路,如今铺上了一层灰黑色的硬壳,听路人说这叫“水泥”,晒干后硬得能跑马车。
他用脚踩了踩,果然结实,连泥都不沾。
街上的人也多了数倍,穿着魏式短褂的商人、裹着传统长袍的本地人、扛着货物的脚夫……
熙熙攘攘的人群让哈力木有些慌乱,他紧紧搂住羊脖子,加快脚步往熟悉的市集挤。
羊很好卖。
一个穿着微式制服的男人看了看羊的肥瘦,没怎么还价就给了三块龙洋。
哈力木捏着那两张印着龙纹的纸币,指尖微微发颤——这钱比波斯的银币好用,市集上的商铺都认。
卖完羊,他又转到收羊毛的铺子前。
这里排着长队,都是和他一样的农民,头上的麻布头巾沾着尘土,灰扑扑的像块旧抹布。
“五十二斤,一斤五文,合计两毛六。”
账房先生拨着算盘,递过来几张零散的纸币。
哈力木接过来揣进怀里,早已没了当初初见纸币时的惊慌。
只要能换回盐和布料,这纸片子就比什么都实在。
他心里暗暗念叨:“还好魏人没收税,真是大方,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揣着钱,哈力木开始在市集上转悠。
盐罐空了,得买几斤粗盐;
小儿子的衣服磨破了,扯几尺耐磨的粗布;
路过糖果摊时,那五颜六色的糖块让他咽了咽口水——儿子爱吃,他自己也想尝尝甜头。
不知不觉,背上的竹篓就装了大半。
这时,一股油炸的香气钻进鼻腔,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魏人摊子前摆着金灿灿的油饼,酥脆的边缘还冒着热气,馋得他直咂嘴。
“让让!快让让!”
一阵急促的铜铃声突然炸响,哈力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旁边一个汉子猛地拽到路边。
两道黑影“嗖”地从眼前掠过——是两个轮子的铁家伙,上面坐着两男一女,速度快得像一阵风,连个歉意的眼神都没有。
“兄弟,不要命了?”拽他的汉子压低声音,“那是马哈迪家族的人!你要是被撞了,他们顶多赔两头驴,你的命可不止这个价!”
“谢谢,愿主保佑您。”哈力木连忙合十道谢,心还在砰砰直跳。
他望着那远去的身影,眉头皱了皱——马哈迪家的女人竟然没戴头巾,头发露在外面,真是不成体统。
可转念一想,他又自嘲地笑了。
没魏人的时候,马哈迪就是沙港的大族;
如今投靠了魏人,更是风光无限。
那种两个轮子就能跑的“铁驴”,整个沙港怕是只有他们几家买得起。
逛着逛着,他走到了一片空旷的场地。
这里竖着块木牌,几个穿着魏式军装的人在招揽生意,排队的人寥寥无几。
“这位老乡,要不要参军?”一个黑脸大汉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笑得热情,“当兵好啊!一个月两块龙洋,五十斤面粉,顶得上一头半羊呢!干得好还能涨薪,家里分地分钱,天天都能吃白面饼!”
哈力木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
这条件太诱人了,可他猛地想起村里被抓去当兵的小伙子,至今没回来。
他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我当不了兵,家里还有事。”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黑脸大汉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在本子上划了两笔——今天的招募名额又没完成。
沙港市衙门是全城最气派的建筑,占地足有三十亩,青砖灰瓦的中式院落里,掺着几栋西洋风格的洋楼,门口还有士兵站岗,比以前的波斯总督府还要威严。
这里不仅是办公地,还藏着一个小军营,甚至有一栋五层的酒店,成了沙港权贵们挤破头想进去的地方。
此刻,衙门正厅里气氛凝重。
沙港副市长和马哈迪等五大家族的族长,一个个垂着手站在下面,大气都不敢喘。
上首的太师椅上,坐着个留着长须的东方男人,手里慢悠悠地拨着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下,却让满屋子的人如芒在背。
“怎么不说话?”高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让你们招工修铁路,你们倒好,骗人家说是去当兵!三天了,才招到两百人,就算是修厕所也不够啊!”
面对他的怒火,没人敢接话,只能低着头挨训。
等五大家族的人灰溜溜地退出去后,大胡子副市长被单独留了下来。
高宾对他倒温和了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沙港的人口快突破十万了,这是你的功劳。”
“不敢不敢,都是市长大人领导有方。”副市长连忙欠身,腰弯得像只虾米,哪里敢坐。
“光靠以前的法子不行了。”高宾靠在椅背上,语气沉了下来,“我打算颁布《姓氏法》,所有人都要有姓,方便登记造册。乡村法案也要尽快推行,市区管好了,乡下也不能放任不管。”
副市长浑身一震,脸色发白:“大人,这是不是太快了?他们怕是接受不了……”
“快?我觉得已经很慢了。”高宾冷冷地打断他,“谁不接受,就让军队帮他们接受。等姓氏和乡村法落实了,再招工修铁路,就方便多了。”
副市长苦笑着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