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当值审案时,凡事都讲律法章程,哪怕量刑,也会听人陈说缘由,求情的话只要在理,总能从轻几分。
便是塞德里克代审,更是心善。
他遇着老弱或是情有可原的案子,不用人求,都会主动酌减刑罚,只求法理之外留几分人情。
可唯独撞在谱瑟手里,半点情面都讲不通。
他从不管什么前因后果,也不顾什么老弱妇孺,起手就是无期挖矿。
仿佛在他眼里,犯错就该受最重的罚,那些所谓的苦衷与情分,全是不值一提的聒噪。
方才那三件案子便是明证,斗殴的两族、挨饿的少年、糊涂的长老,换做凯伦或塞德里克,最重也超不过五年。
可到了谱瑟这儿,张口就是无期。
凯伦自始至终立在审判庭侧角,全程静默旁观,没发一言。
他看着莱维族长老被架在地上磕头求饶,看着族中子弟求情被谱瑟的戾气震得噤声,看着最终无期挖矿的判决落定。
原本就没什么笑意的脸上,竟缓缓漾开更浓郁的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只剩几分沉冷的森然。
旁人怕谱瑟的暴戾,凯伦却清楚,这头蓝龙的严苛,恰好迎合了星辉的稳定。
这个世界上,不能让所有人都当好人,总需要一个角色担当恶人的,将那些内部的蛀虫清理掉。
如果是凯伦,又或者塞德里克下的判决,同为人类,难免物伤其类,觉得这样的判决过于狠心。
但谱瑟不同,谱瑟不是莱维人,也不是长耳族,与莱维人基本没有利益争端,立场处于两族之外。
他的判决,不会触碰到莱维人与长耳族的敏感。
只会觉得蓝龙的判决实在过重,遇到谱瑟在审判庭实在倒霉,对于谱瑟的存在更加恐惧。
谱瑟喜欢他们的恐惧。
他本就享受这份被敬畏包裹的恐惧,喜欢众生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模样。
这比满室珍宝更让他心绪舒畅。
这是独属于巨龙的威势,是众生对强者最直白的臣服。
那些藏在私下的窃窃私语,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外号,他早从红牙骑士的低语里听过了。
诸如“矿场主”、“该死的奴隶主”之类,粗粝又直白,却偏偏戳中他的心意。
他从不会追究这些私下的称呼,反倒暗自在心底接纳,甚至悄悄记下来,慢慢的品鉴。
于他而言,这些恐惧是比财宝更实在的所有物,那些带着惧意的外号,是众生给他的勋章。
他本就不是什么宽厚的掌权者。
暴戾是他的底色,威慑是他的手段,众生的恐惧与私下的蔑称,不过是他掌控星辉的附赠品。
那些流转在星落城街巷里、带着惧意的外号,会随着这份威慑,深深扎在各族心底。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谱瑟感觉自己正在成为一条伟大的恶龙。
凯伦敛去面上笑意,不疾不徐地从审判庭离开。
廊外的晨风卷吹进审判庭,吹散了庭内残留的暴戾气息,也让他周身沉凝的气场松快了些许。
他稳步踏出审判庭的大门,将谱瑟的威压、众人的惶恐尽数隔绝在门内。
此时,一条两米多长的小金龙正蜷在门侧的廊柱旁。
见他出来立刻支起身体,正是一路跟着凯伦的格林。
她收敛了往日的执拗吵闹,只安安静静跟在凯伦身后,步子迈得不快不慢,恰好与他保持两步的距离。
凯伦脚步没停,只当这是少年金龙的执拗,压根没放在心上。
格林伤心极了。
凯伦也没想到,格林跟在他身后,这一跟就是整整一个月,一跟就跟到了现在。
凯伦去处理流民安置,旁观法庭,格林就缩在他身后,不吵不闹,只安安静静盯着他。
没人胆敢驱赶她,等凯伦出来,她立刻振翅跟上,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劝解:
“凯伦,流民安置你做得很好,可加布丽埃拉是无辜的,她不会害星辉的子民,你放了她好不好?”
凯伦要么充耳不闻,对于格林的请求完全置之不理,要么冷声道:“格林殿下,请回吧。”
凯伦敛去面上不耐,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一名红牙骑士步伐沉稳地快步追来,单膝跪在凯伦面前,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凝重。
“凯伦大人,城外驶来一队华贵马车,旗号上绣着圣辉帝国的金辉十字纹,自称是圣辉帝国的使团。”
“现已抵达新建的红果庭,随行人数约莫二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