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格翻身上了一匹用了防滑蹄铁的战马,蹄掌刚一踏入黑沼的软泥,便立刻陷下半尺。
这和凯伦那一次在森林里打败康斯伯爵的血蝠骑士团的战争完全是两回事。
重甲结阵,长枪如林,借着林木间平整的空地发起冲锋,以雷霆之势碾碎敌人的阵线。
快、准、狠,是骑士最经典、最骄傲的胜利。
可这里不是森林。
是黑沼林。
脚下是一踩就陷的软泥,水面飘着腐叶与毒瘴,视线被浓雾切割得支离破碎。
马蹄稍一用力就会深陷泥潭,重甲在陆地上是屏障,在这里,却是要命的累赘。
冲锋?
不可能。
他们不得不放弃骑士的冲刺手段,将大部分的马全部留在营地,还要留下一部分人看守。
队伍悄无声息地没入浓雾,没有呐喊,没有号角。
越靠近康拉德人的核心营地,空气中的泥腥气便越重,前方隐约可见高耸的泥墙。
那是无数泥怪日夜堆砌的沼泽要塞,墙面上的软泥怪还在缓缓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浓雾的另一侧,康拉德人的沼泽要塞。
为首的康拉德祭司坐在最高的泥台上,与整片沼泽共鸣。
他早已感知到那些正在靠近的人类气息,却连一丝慌乱都没有,反而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星辉的骑士……”
旁边的康拉德战士索洛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忌惮。
“祭司大人,您发现那些来伟人的骑士了?他们连黑龙马尔科姆都杀了,我们不能小觑他们。”
库拉祭司浑浊的眼睛望向浓雾深处,脸上显现出疯狂。
“小觑?”他声音沙哑,“我没有小看他们,恰恰相反,我给予了他们最浓厚的尊重,属于敌人的尊重。”
“马尔科姆那只黑龙,只会用蛮力烧杀,根本不懂黑沼林的真正力量,最后不过是死在人类的剑下。”
“但我们不一样。”
库拉祭司的手掌猛地按进泥地,整座沼泽都轻轻一颤。
“这里是我们的家,水是我们的血,泥是我们的肉,瘴气是我们吐的息。”
“人类可以在森林里横冲直撞,可以斩杀黑龙,但他们永远征服不了沼泽。”
“凯伦的骑士能在平地上冲锋,能列枪阵,能靠甲胄碾压一切,可……这里不是平地。”
“他们的战马会陷死,他们的甲胄会沉底,他们的会被瘴气毒烂。”
战士们的呼吸渐渐粗重。
“那我们……真的能赢?”
库拉祭司笑了,笑声黏腻、阴冷,充满了必胜的把握。
“赢?我们根本不需要跟他们打一场公平的仗。”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握着一颗由无数枯根、兽牙、死兽心血揉成的血团按在祭台上。
“马尔科姆凭借着魔法在天空中翱翔,人类靠刀剑驰骋在大地。”
“而我们,有沼泽之母康拉德诺的庇护,伟大的沼泽巨兽会听到我们的祈求,赐予我们伟大的力量。”
索洛攥紧了手中战斧,先前那点对星辉骑士的忌惮,在祭司这番话里被一寸寸烧得干干净净。
他望着泥墙下翻涌的黑水,听着脚下沼泽深处传来的、如同心跳般的低沉震颤,眼中也燃起了与库拉祭司如出一辙的狂热。
“神明庇佑……沼泽之母康拉德诺!”
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念诵能碾碎一切恐惧的咒文。
“我们一直侍奉祂,是祂赐给我们泥怪为兵,赐给我们瘴气为墙,这片森林从来都是我们的!”
他们生于泥沼,活于泥沼,死亦归于泥沼,对沼泽之母的信奉早已刻进骨血。
“马尔科姆那条黑龙不过是外来的强盗,根本不被沼泽接纳。”
索洛声音渐渐抬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可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康拉德诺的子民!”
库拉祭司掌心的血团微微发光,一丝丝暗红顺着泥缝钻入地底,如同血脉连通整座黑沼林。
“他们敢踏进沼泽一步,我们就让他们永远沉下去!
星辉骑士又如何?能杀黑龙又如何?
这里是康拉德诺的领域!
祂的巨兽一醒,这支人类骑士团,连骨头都剩不下!
战士们齐齐低喝,声音高昂整齐:“沼泽巨兽庇佑!”
“碾碎入侵者!”
“让他们埋在黑沼里!”
另一边。
道格将腰间的佩剑往下压了压,抬眼望向浓雾深处,视线所及之处,只有扭曲歪斜的枯树。
那些树木的枝干像是干枯的手指,从黑泥里戳出来。
枝桠上挂着半腐的落叶与不知名的黑色藤蔓,风一吹,藤蔓轻轻晃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藏在后面窥视。
这不是骑士该来的地方。
道格心中再一次浮现出这个念头。
在星辉骑士团的训练场上,他们练的是结阵冲锋,是长枪穿刺,是重甲对撞,是在开阔地带用钢铁与纪律碾碎一切敌人。
凯伦团长带领他们击溃血蝠骑士团那一战,至今仍是所有骑士心中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