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的舰队乃是借助东风逆流西进。
要想调头撤回河湾堡，就得先收起船帆，而后在水面上完成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可这谈何容易？
光转向就是个大难题。
且尼尔的舰队是分成十余排依次前进，前两排已经与林恩的舰队开始近距离交锋，后面几排舰船则依旧遵照命令向前推进。
如果真要撤退，就得先将命令传递到最后一排，并从最后一排开始转向，而后一排一排地跟进转向。
可尼尔麾下的舰队哪有这么强的执行力？
虽然这支舰队中最核心的一批战舰都来自琥珀港，号令还算严明，可依然有半数以上的舰船是从王领各地的自治市拼凑而来。
要命的是，最精锐的琥珀港战舰都顶在前几排充当先锋，杂牌战舰则是跟在后头充当啦啦队和气氛组。
一旦撤退的命令传达下去，会引发何等严重的后果，尼尔根本就不敢想。
试想一下，后面四五排的杂牌战舰在收到撤退命令后集体慌忙调头，整支舰队的阵型立刻就会变得七零八落。
而且对面舰队的指挥官会放尼尔安全逃跑么？痛打落水狗的机会谁都不会错过，必然会趁势发起更为猛烈的攻击。
两支舰队都是航行在同一条静河航道上，船只建造技术又没有明显迭代，在相同环境下船速必然相差无几。
失去了后方舰船的支援，还要面对敌军舰队的强大攻势，尼尔这边前几排的精锐战舰只会败得更快，并将失败与溃退传导给后方舰船。
因此，尼尔刚下达完指令，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致命失误。
“不对，不对，不能撤退，至少不能现在就撤退！命令所有船只继续前进，给我凿穿对面的舰队！”
当主帅统领的部队是一支乌合之众时，最好的办法就是蒙住士兵的眼睛，而后不断下达向前冲锋的命令。
一旦出现撤退迹象，那就会是难以抑制的兵败如山倒。
在这种情况下，全力冲锋或许还能博得一丝胜利的机会，冒然后撤则必然演变为溃退，完全只有死路一条。
尼尔曾率领琥珀港民兵硬生生抗住了沼地公爵洛泰尔大半年，这点见识他还是不缺的，因此能够迅速意识到并弥补自己的失误。
船尾楼下的大副听到命令后先是一阵错愕，而后旋即了然，并向甲板下的桨手们传达了最新指令。
桨手们刚刚收到要转向的命令，可还没过半分钟，新的命令却又叫他们继续维持西进。
他们自是一头雾水，却也只能遵命行事，原本已经稍稍转向的旗舰在桨手们的努力下又缓缓驶回了正西航道。
旗舰与前排先锋舰的情况还算好，毕竟都是琥珀港最为精锐的船组成员。
可最后头的几排舰船却没有这种纪律性，他们先是通过旗语获悉了撤退指令，同样正准备命令桨手们转向，可命令却很快被更改，要求他们继续前进。
这种朝令夕改的命令传递显然在后几排舰船中制造了不小的混乱。
再加上这些舰船上的船长都听到了那一阵阵闻所未闻的炮声，他们虽然看不到先锋舰的惨状，却会怀疑战局的走向是否对己方不利。
为什么刚刚传达的撤退指令很快就变了？
旗舰与先锋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的还要继续前进吗？
这些船长的脑海里不约而同冒出了相同的迟疑。
在没有远距离通讯技术的时代，统领一支庞大舰队的难度，与指挥大几万士兵是差不多的。
统帅的首要任务并不是所谓的排兵布阵、用兵如神，而是搞好军中的统战工作。
至少要做到让中低层的将领跟统帅一条心，这位统帅才能指挥得动这么庞大的军队。
反过来，若是有一部分中低层将领生出异心，军队上了战场就很容易出乱子。
尼尔现在面临的就是这么致命的麻烦。
后几排的船长们和他本就不是很熟，且没有为尼尔或者奥托死战到底的决心。
就因为尼尔犯了一次‘小小’的失误，传错了一道命令，就会致使这些船长们怀疑战局的走向。
在接到继续西进的指令后，有的船长选择了执行命令，还有一些船长则选择了偷偷开溜。
舰队的后三排立刻就出现了分歧与混乱，几十艘船在静河水面上拧成了几股麻花。
“你们要去哪？为何调头？没收到继续前进的命令吗？”
“我收到的命令分明是调头撤退河湾堡，你快让开位置，别挡我的路！”
“你小子是想抗命是不是？奥托陛下就在河湾堡，你要是违抗命令，全船的人都得被送上断头台！”
“别特么拿国王来吓唬我！我只是执行尼尔市长的命令！你再不让开，我就要朝你射箭了！”
面对水上交通拥堵，船长们就像是发生追尾的车主那样激情互喷，还差点发生物理摩擦。
比起混乱不堪的琥珀港舰队，林恩的舰队则堪称是万众一心。
事实上，林恩拼凑出来的这支舰队也称不上有多么精锐，碰到硬仗大概率也会沦为乌合之众。
可眼下的情况是，林恩这边正处于绝对上风。
船舷上的炮手们操控着佛朗机炮，用密集的弹雨疯狂收割敌船甲板上的水手。
船首上的炮手则有条不紊地给长管青铜炮装填火药，并轰击敌军后续几排的舰船。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两种火炮太过超模了，打得对方毫无脾气，一场大胜明摆着就在眼前。
“啊哈哈哈，死吧死吧！全都给我进河里喂鱼！”霍克船长甚至离开了指挥岗位，跑到船舷操控佛朗机炮，亲自体验了一把砍瓜切菜的快感。
看着敌船上绽放的朵朵血花，听着敌船水手的痛苦哀鸣，霍克反而愈发血脉贲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