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明啊,你喜欢读书,有所成长,我很欣慰,但是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情?是不是忘记了我曾经说过的一番话?”
吕蒙刚刚还在得意,现在听刘基忽然这么问,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
“将军说的话?”
“对啊,看来你是忘了。”
刘基说前一句话的时候还是笑眯眯的表情,但是说到后一句话的时候,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冷下来了。
冷冰冰的,一丝暖意都没有。
“从军者,当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不服从命令者,斩!”
刘基忽然间冰冷的一句话和瞬间降温到零下的表情一下子就把吕蒙给震慑住了。
他忽然间想起了刘基在视察军营、召集军队商讨会议的时候,曾多次提起过一条振武军建军铁律。
从军者,当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这一条铁律和其他几条铁律是每一个振武军士兵从进入这支军队中第一天开始就要牢记于心、每日背诵而不能忘却的。
除了这一条,还有两条绝不能忘却的铁律。
其一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劫掠】。
其二是【一切缴获要归公】。
这三条铁律加在一起成为振武军三大铁律,是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不能违背的,但凡违背,必然会受到严厉的惩戒,必然会通报全军进行公开处罚。
以此不断强化全军的意识,让他们对这三条铁律的遵守形成固定思维乃至于肌肉记忆。
这也是刘基约束军队、严肃纪律的主要手段,他决不能允许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强军变成一支不受约束的野兽大军。
五代的军队虽然强大,虽然善战,虽然可以反冲骑兵、正面硬刚并且取得胜利,但是他们没有纪律,没有是非观念,只看利益。
这样的军队固然强悍,却永远不能用以维持秩序、建立稳定的政权。
所以刘基从建立振武军开始就一直沿袭自己上辈子组建新军时的方式,采用各种方式建立纪律严明甚至有些死板的军队。
后来的事实证明,就算军规严肃到有些死板,但是新军成长起来之后,就是比五代超人们更能削平天下。
纪律的力量真的是任何一支没有纪律的军队都无法抗衡的。
吕蒙也想起了一切,想起了全部,想起了刘基的谆谆教诲,以及他目前所做的事情。
所以下一个瞬间,吕蒙的脸就白了,他赶忙跪下身子向刘基行军礼。
“末将失言,望将军恕罪!”
其余在方才帮腔的亲卫军将领们也一个个的面色发白、大为紧张,跟着吕蒙一起下拜。
“末将失言!望将军恕罪!”
就那么一瞬间的功夫,方才还满是快活空气的军帐里一下子变得冰冷、肃杀,刘基骤然冷却下来的态度以极快的速度把所有人心头的火焰都给熄灭了。
周瑜和鲁肃对视一眼,彼此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侥幸。
庞统略有些吃惊地看着刘基,很快意识到刘基对军队的控制力度真的很强。
陆议则是淡淡地看着这一切,一句话不说,一动不动,像个局外人。
毫无疑问,吕蒙等人触犯了军中铁律。
刘基并非独断专行的独夫,他很愿意与部下们就一件事情展开集体商议、集思广益,大家一起头脑风暴,畅所欲言,综合大家的判断,然后做出决断。
这个过程刘基本人很喜欢,只要有条件,进行大事决断的时候他都会这样做。
但是,一旦这个决定做出来之后,就不允许有人质疑、有人反对和阳奉阴违了。
行政层面尚且如此,在军队层面更是如此。
军事会议上大家畅所欲言,决定一旦做出,刘基的命令一旦下达,无论如何,所有人都要遵守命令,按照命令行事,不再有商量的余地。
这也是约束军队、使军队令行禁止的一个重要环节。
这更是刘基展示自己的权威、巩固自己的权力地位的一个手段。
而吕蒙和徐盛、甘宁等人则犯了一个错误,在刘基下达命令之后,还是试图劝说刘基改变想法。
尽管他们没有任何可能成功,但是这种做法已经触犯了军中铁律的要求,刘基瞬间变脸,把他们吓得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这支军队归根结底是刘基建立的。
这支军队的主体架构也是刘基完成的。
这支军队的指挥体系更是刘基搭建的,主要军官也是刘基亲自提拔任命的,甚至很多还曾经是他的敌人,被他吸纳进来之后委以重任。
乃至于军队的全部胜利都是在刘基的引领之下获得的,刘基就算没有那么多的硬性规定,他也依然可以掌控这支军队的一切。
三大铁律更像是刘基摆在身前用来约束军队的第一道防线,在这道防线后头,还有刘基无可动摇的威望。
军队一旦打了胜仗,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都很有成为骄傲自满之人的可能性,性格和脾气也会随着军队的胜利而水涨船高,逐渐变得骄横、目中无人。
这是人性所导致的,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哪一支军队,都不可避免或多或少的要受到这种情况的影响,所以刘基对此设置多道防线,严防死守,未雨绸缪。
事实证明,他的提前准备完全正确。
只要不断获得胜利,整个军队的心气和脾气都会一起暴增,甚至会不自觉的开始挑战此前不敢挑战的束缚与压制。
甭管他是元老还是后来加入的降将,无一例外。
而一旦纵容了这种风气,就是失去对军队掌控的第一步。
接下来,军队会得寸进尺,逐渐完成对指挥体系的反包围、吞噬,逐渐成为不受控制的野兽。
其最终形态,在古时候,就是五代十国的野兽大兵们。
刘基为了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严防死守,任何一点苗头都会被严厉打压、控制,绝不容许发生。
吕蒙和这群亲卫军军官因为不断的获胜,已然出现了这样的苗头,所以刘基断然不能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
冷言冷语之后,便是狂风暴雨一般的斥责。
“打了胜仗就了不起吗?打了胜仗就可以忘却军规?吕子明,还有你们,你们都是军官,是表率,是士兵的榜样!你们就是这样做榜样的吗?”
“军官带头不遵守军规,那么士兵还会遵守军规吗?提拔你们做军官是为了更好的带领军队作战!是为了增加军队的战斗力!而不是增加军队的脾气!”
“今日敢非议我的号令,明日是不是就敢违背我的号令、拒不执行?后日是不是就敢胡作非为、私自调兵?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将军放在眼里?”
刘基劈头盖脸的一顿怒斥把十几名亲卫军军官骂得狗血淋头、如丧考妣,一个两个跪在地上如霜打的茄子,哪里还有方才那意气风发的半点模样?
每一个人都是斗败了的狗子,头也不敢抬,话也不敢说,喘气都不敢大声喘气。
特别是吕蒙,吓得整个大脑一片空白,魂不附体,心脏狂跳,大热天的居然感到一股深深的寒意从脚底一下子窜到了天灵盖,几乎把他给弄晕过去。
好在刘基并没有真的要对他们做什么重大惩罚。
说到底也是第一次触犯,应该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如此痛骂,也是雷声大雨点小,主要是震慑,而不是真的要把他们全部拿下、砍头。
虽然在此之前已经有一些违背军中铁律的振武军士兵遭到斩首的处刑,但那毕竟不是常态化。
只是刘基这么一骂,立刻就把这群军官的心气给骂没了,把他们的骄横也给骂没了,甚至把他们骂出了死亡的恐惧,生怕他们也会被刘基一怒之下斩首。
他们这才想起刘基对于他们的绝对权威、绝对压制。
他们惊讶于自己方才的鬼迷心窍,居然要在刘基下令之后试图改变他的决定。
这不是鬼迷心窍是什么?
他们最终的下场是被刘基下令通报全军进行批评,并且给予每人二十鞭子的惩戒,待退兵之后一起执行。
且大军北伐到此为止的命令不做改变,通知全军,就地驻防、休整,等待刘基的进一步命令,然后便撤回南阳郡,保住南阳郡的主要战果。
会议结束之后,吕蒙等人惊魂未定、垂头丧气的离开了刘基的军帐,就连素来为人狂放的甘宁都难得的没有与对上脾气的徐盛一起吹牛逼。
这两人并且走在一起,甚至有点像是夹着尾巴的狗子一样,哪里还有此前的嚣张、自信?
走在后头的庞统眼见如此,忍不住对着身边的同郡人、同为新人参谋的杨仪交谈起来自己的看法。
“将军虽然年轻,可行事风范一丝不苟,一旦有人触碰规矩,则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无论是谁,都要接受惩罚,此前我族中还有人觉得将军年轻,掌控不了那么大的场面,现在看起来,绝非如此啊!”
杨仪缓缓点头,很是赞同庞统的看法。
“将军虽然年轻,但威仪甚重,平时不显山露水,一旦有人犯错,方知将军的威仪,而且,士元啊,你可看到了?大军接连胜利,几乎打穿整个南阳郡,直接进入曹孟德腹心之地,何等的威势?
那些骄兵悍将,之前看人都是昂着头看的,气焰嚣张,大有一言不合直接打去许都之意,可是将军只要说几句话,不管打到了什么地方,不管局势多么有利于继续征战,征战都必须停止!”
如此说着,年轻的杨仪颇为兴奋。
“将军平日里从不谈论权势,从不谈论驭下之道,甚至颇为随和,与部下相处交谈,从不见严厉之色,可一旦事发,惩戒便是雷霆迅猛,似有万钧之力,足以将任何人打为齑粉!什么是权势?这便是权势!”
庞统看着杨仪满脸的潮红之色,仿佛拥有这般权势的不是刘基,而是他杨威公。
这时候,庞统忽然想起来,杨仪平日里好像就有喜欢谈论申、韩之术的名声,更专注于法家之术而不是孔圣人的道理,与从颇有法家风气的颍川郡过来的北方士人关系甚密。
庞统似有所感,便进行了调侃。
“威公此言,似是要以将军为榜样,将来也成就如此威仪甚重之人?”
杨仪看了看庞统,连连点头。
“这才是男儿大丈夫,不是吗?男儿生天地之间,自当做出一番事业,求取个青史留名,如今,跟随这般有权势、有胆气的主君这不正是吾等追求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吗?”
“话是如此没错,不过嘛……”
庞统感觉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好像和杨仪所关注的点有些不太一样,自己未来的想法也和杨仪有一些细微的差别。
不过倒是没必要在这里和杨仪说就是了。
于是庞统打了个哈哈,没有细说,直接略过了这一环节,继续和杨仪谈论目前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