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的帐篷搭在一片被炸平的玉米地边上,帆布篷被沙漠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帕布洛带着安德烈斯走进来的时候,团长正蹲在沙盘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红蓝铅笔,面前的地图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旗。他抬起头,看了安德烈斯一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安德烈斯·万斯?”
安德烈斯立正,靴跟磕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报告团长,三团三营一连三班上等兵安德烈斯·万斯,奉命报到。”
团长的嘴角动了一下。
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旧疤,是很多年前在奇瓦瓦打毒贩的时候留下的。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刚从煤堆里捡出来的玻璃珠。他走到安德烈斯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班长说你表现不错。”
“是班长和战友们掩护得好,我只是跟着跑。”
团长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会说话。坐下吧。”
三个人在折叠椅上坐下。
帐篷外面,远处还能听见零星的枪声,但已经稀疏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鞭炮。
团长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安德烈斯,团部决定,让你作为前线部队代表,去旅部接受记者采访。”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安德烈斯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仰,差点翻倒。“报告团长,我不去!”
团长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安德烈斯的脸涨得通红。“我……我不是最勇敢的。我的战友们才是英雄。何塞第一次上战场,吓得趴在地上跑不动,但他后来爬起来继续冲。光头班长一个人炸了一辆坦克。帕布洛排长带着我们冲在最前面,他才是英雄。我……我只是跟着跑。”
团长把烟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看着他,等了片刻才开口。
“你是跟着跑。但你没掉队。第一次上战场,没掉队,就是好兵。记者不是要听你杀了几个人、炸了几辆坦克,记者是要听你为什么当兵。你的故事,比光头班长的故事更让人听得懂。老百姓听得懂,才会支持我们。老百姓支持我们,我们才能继续打下去。”
安德烈斯的嘴张开,又闭上。
“这是命令。”
团长说完这两个字,不再看他,转向帕布洛。“帕布洛,你带他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送他去旅部。”
帕布洛站起来,敬了个礼。“是。”
他转身,拍了拍安德烈斯的肩膀。“走吧。”
安德烈斯站在那儿,嘴还张着,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过身,跟着帕布洛走出帐篷。
门帘在身后落下,把帐篷里的烟味和地图上的那些小旗一起关在里面。
帐篷外面,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刺得安德烈斯眯起眼睛,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战场。
坦克残骸歪歪扭扭地趴在沙地上,像一群死去的巨兽。几辆装甲车正在往回开,车身上全是弹孔和焦痕。
帕布洛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安德烈斯。“抽吗?”
安德烈斯接过烟,没点。
“团长说得对。你的故事,老百姓听得懂。你哥是万斯,禁毒部队的副总司令。你是他弟弟,大学没毕业就来当兵,冲在最前面,拿防弹盾。这个故事,比光头炸坦克好听一万倍。老百姓不是军人,他们不懂坦克,不懂火箭筒,不懂战术配合。但他们懂兄弟。他们懂一个弟弟不想给哥哥丢脸。”
安德烈斯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也没说话。
帕布洛也没说话。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
过了好一会儿,安德烈斯才开口,声音很轻。“排长,我是不是……要脱离战斗岗位了?”
帕布洛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珠。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别的岗位也是战斗岗位。每个地方都不一样,但都是为了禁毒事业。”
安德烈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沙土和血污的军靴。
“我还没打够。”
帕布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仗打不完的。锡那罗亚打完了,有哈利斯科。哈利斯科打完了,有米却肯。米却肯打完了,有瓜纳华托。等你把记者应付完,仗还在打。到时候,你再回来。”
安德烈斯抬起头。“真的?”
帕布洛看着他。“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安德烈斯终于咧嘴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当天晚上,安德烈斯被安排在团部后方的一个帐篷里过夜。
帐篷不大,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盏应急灯,灯罩上落了几只飞虫,在灯光里撞来撞去。
他坐在行军床上,把那支M4拆开,一件一件地擦。枪管、枪机、复进簧、弹匣,每一个零件都用干布仔细擦过,再涂上薄薄一层枪油。
这是他当兵以来养成的习惯。睡不着的时候,就擦枪。枪擦干净了,心里也就干净了。
枪擦完了,他把零件一件一件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机,咔哒一声,清脆利落。
他把枪靠在床边,从背包最底层翻出那部老旧的卫星电话。
这是他入伍那天哥哥给他的。“到了前线,给我报平安。”哥哥当时说。他从来没打过,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他怕电话接通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听见哥哥的声音,会哭。他怕哭了,哥哥会担心。他怕哥哥担心,会把他调回去。
现在,他不得不打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那头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哥。”
“……安德烈斯。”
万斯的声音沙哑,像刚睡醒,又像一直没睡。“你没事吧?”
“没事。我好着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今天打了一仗?”
“嗯。我们突破了第10步兵师的防线。他们跑了,我们追了十几公里。”
又沉默了。
“哥,团长让我去旅部接受记者采访。他说我的故事老百姓听得懂。他让我代表前线部队。”
电话那头这次沉默得更久了。安德烈斯听见哥哥的呼吸声,很重,很慢,像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那你就去。别给禁毒部队丢脸。”
“我不会。”
“你的班长和排长,对你怎么样?”
“好。他教我打枪,教我扔手榴弹,教我怎么在战场上活着。”
“那你替我说声谢谢。”
“你自己跟他说。等我打完仗,我带他们去华雷斯,你请他们吃饭。”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好。我请他们吃饭。”
“哥,那些反对派有没有找你麻烦?我在新闻上看见有人在改革大道游行,朝车队扔东西。”
“没有。我好好的。阿尔瓦雷斯将军派了很多人保护我。”
“安德烈斯,哥以前在墨西哥城念书的时候,也怕。怕考试,怕毕业找不到工作,怕让爸妈失望。后来不念书了,跟着唐纳德局长干,更怕了。怕仗打不赢,怕弟兄们回不来,怕墨西哥没有明天。现在我不怕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墨西哥有你们。”
安德烈斯愣住了。
“你和那些年轻人,那些在锡那罗亚、在杜兰戈、在哈利斯科打仗的年轻人。你们才是墨西哥的希望。哥不是。哥只是个搞宣传的。你们才是真正在拼命的人。”
“哥……”
“所以你别怕。你好好打仗,好好活着。等打完仗,哥在墨西哥城请你吃饭。还有你的排长,你的班长,你的战友。请你们所有人。”
安德烈斯的眼眶热了。他抬起头,看着帐篷顶那盏摇摇晃晃的应急灯。灯光很黄,很暖,照在帆布篷上,像一团融化了的金子。
“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万斯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轻。
“安德烈斯,答应哥一件事。”
“什么事?”
“注意安全。”
安德烈斯深吸一口气。“我答应你。”
电话挂断了。
安德烈斯握着那部卫星电话,坐在行军床上,很久没动。应急灯在头顶嗡嗡响,几只飞虫还在灯光里撞来撞去,像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把卫星电话塞回背包,躺在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帐篷顶那盏灯。
灯很晃眼,但他没闭眼。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战场上,他趴在那面防弹盾后面,子弹从头顶飞过,发出啾啾的声音。那时候他不怕。不是勇敢,是来不及怕。
现在仗打完了,他反而怕了。
怕的不是死。怕的是死了之后,哥哥一个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